海西情

文/凡德元

从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回到家，头昏脑胀地休息了三日，怕是人们说的醉氧，头脑中还浮现着蓝色的湖光、刺眼阳光下的雪山、牛羊点点的高原、如西北汉子岁月沉淀下的面颜一样的戈壁，还有那浓醇飘香的青稞酒。这次青海之行虽说险象环生，可“情”这个字的分量更是千金难求。当“情”升华到爱时，心情的表达就难用几行字来形容了。爱尔兰诗人罗伊·克思夫特有一首很有名的诗《爱》：

我爱你，

不光因为你的样子，

还因为，

和你在一起时，我的样子。

我爱你，

不光因为你为我做的事，

还因为，为了你，我能做成的事。

我爱你，因为你能唤出，

我最真的那部分。

我爱你，因为你穿越我心灵的旷野，

如同阳光穿透水晶般容易，

我的傻气，我的弱点，

在你的目光里几乎不存在。

而我心里最美丽的地方，

都被你的光芒照得通亮。

别人都不曾费心走那么远，

别人都觉得寻找太麻烦，

所以没人发现过我的美丽，

所以没人到过我这里。

这首诗我读懂了，因为我发现了你的美。

那天从飞机的窗口凝视着在阳光下雪山边苍茫的西北原野。群山像一群骏马起伏奔驰，冬季刚过的大地，金色的身体是雪峰的轮廓。山沟中还没有发出绿芽的植物，又如深棕色发亮的骏马毛发。美丽的大西北广袤大地，先辈们用生命换回的丰美之地，一代代的征战，一代代的守候，一代代的民族融合，才有了今日的青海。如今洗去金戈铁马的喧叫，留下的是和谐的日子，回忆与思念、激情与欢笑，都是苦难和泪水中沉淀的结晶。

飞机舞动着它银色的身躯，在戈壁与雪山之间缓缓地落下，在高原阳光的照耀下，比阳光更暖的是兄弟们真实的情感，没有哈达，但有那声“大哥”，有那支香烟，比哈达更真实。

到达西宁时天气还带着冬去春来后的寒意，我的心似火一样的炙热，一个简单的接待晚宴把我带到了那民族整合的欢快时光。

朋友的下马酒

主人向臣是湖南常德人，这位兄弟已久住青海。另一位蒙古兄弟多力玛加布，我们称他道哥。蒙古汉子是虎背熊腰，体格健壮，为人豪放而酒量惊人。我同一位湘西小弟一行四人在主人的安排下，走进了有着浓郁藏族风格的酒店，这里演绎着唐蕃古道的风范，道哥的朋友藏族小伙子巴丁，像一座铁塔一样的藏族康巴汉子向我们献上了藏族最高的礼节，黄色的哈达，年轻的藏族歌唱家、“学雷锋公共事业宣传大使”阿桑·格来鹏措，用他的歌声和真诚的笑容加洁白的哈达，表达了对雷锋家乡兄弟的情与爱。此时的我感到情暖如春的阳光在这房间中洒下，心被这炽热的情所融化，眼泪从眼角涌出，这大爱的时刻，这民族融合的深情，真心地感激和祝福，我生长在这样一个国家，这样一个时代。这桌上10个兄弟朋友就有蒙、藏、苗、土、汉、满6个民族，真是民族大团结。斟酌着一杯杯各民族激情与祝福的酒，这是民族交融的魂，特色的藏餐是民族交融的魄，这青稞酒是魂魄相交的纽带。一杯酒一首歌，一首歌一杯酒，在这欢快的海洋中，带着奶香的手把羊肉，带着草原野味的烤羊腿，带着浓浓藏餐味的火锅，入口暖心的酥油茶，甜在口蜜在心的青稞粑，一刀下去切出民族性格的肚包羊肉，歌声使魂与魄完美的结合。一句话，宴桌边的“扎西德勒”是每一杯的收尾。那首《请喝一杯下马酒》“远方的朋友尊贵的客人，献上洁白的哈达，献上一片草原的深情，请喝一杯下马酒……”在心中回荡。

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是这里最高的礼仪。这里的每一首歌能使你听到草原戈壁的雄壮和苍凉，能使你悟到雪山湖泊的野性与纯洁，使你懂得了什么是内心的真情，什么是发自心底的爱。这里的酒使我悟到了泱泱华夏民族和睦的真诚，使我体会了什么叫民族团结的海量，使我知道了“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含义。在青海西宁的夜晚，在这唐蕃古道艺术中心，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古风与原野的激荡，民族间没有区别的豪放，酒文化飘香的异域风采，这喝不醉的下马酒，又有哪位能抗拒这真情的千杯不醉。

驼峰民宿的那个夜

又一次在青海湖边，前次是从西宁出发南线看青海湖。看青海湖的蓝、青海湖的野、青海湖的夕阳、看青海湖无边的牧场与牛羊。我还为此写了一首《今夜青海湖边》的诗，表达那一刻到达青海湖的心情。而这一次是走青海湖的北线。在G315国道上，看草原上的点点牛羊，看青海湖，从蓝色的宝珠慢慢地变成草原边的一条蓝色的哈达。在近处可以看到雄浑的雪峰守候着广袤的牧场并与你同行。可以看到布哈河大桥下，雪山之水流入青海湖的景色。还可以看到青藏铁路的身影。在这一路上，你的心是放开的，你的思维是与草原大湖同频的，欢笑中无忧无虑，只有山、水、草和吹来的风声，仿佛此刻，大地是你的，天空是你的，你就是这里的霸主，像那慈祥的鸟儿。远处王若宾老先生的《在那遥远的地方》的歌声断断续续地在耳边回荡。这金银滩边的草原，这蒙古包边的藏族姑娘，“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了她的毡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多美的词，只有在这美丽的地方才能写出和唱出真情。这一路还有中国的安全脊梁原子城和青海珍宝湟鱼洄游通道、断崖观湖点。虽说这一路没有南线的繁华，没有特定的旅游景点，有的就是从天峻到刚察，到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乌兰县的牧场，与你心中的追忆与快感。

傍晚时分，我们来到了老青藏线边，南依昆仑山支脉旺尕秀山，北靠祁连山支脉完颜通布山，位于柴达木盆地东端的茶卡盐湖、海西州莫河国营驼场的驼峰民宿。这是一个四周被绿色植物包裹着的精致又现代风的民宿。民宿每间房都是用廊道相连，在树影中，更显出了一点异域的风味。主人早已为房间开启了地暖，雅致的房间带着一种温馨和轻松的特色，在这戈壁与牧场之中，能有这样一个特色的民宿，给茶卡盐湖增添了几分春色。

驼峰民宿的主人谢总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因为他同我们一起去的几位兄弟早就是熟人了。所以我们也没有了什么客套和拘束。谢总中等健美身材，皮肤黝黑，透着健康色，一口青海话。他把我们当成了家人，架起了火锅，摆上了10多碟青海特色食物，牦牛肉、茶卡羊肉是谢总上菜时最让他骄傲的食物。

他说：“我们这里的牦牛肉和羊肉是其他地方吃不到的，肉质嫩，没有膻味，吃起来有草香和奶香，是不是，你细品。”

确实，这里的牦牛肉和羊肉与众不同，没有膻味，细嚼后真是有奶香。这时已酒过三巡，谢总打开了话匣子。

这青海的茶卡盐湖，这驼场可是个有故事的地方。

我端起谢总敬来的鹿血酒一饮而尽。谢总说：“我这儿可是一个宝地，你看身后的图，左是青海湖、茶卡盐湖，北通德令哈、大柴旦，南可到都兰、格乌木。现在我这里是海西州最好的旅游集结地，在当年这里可是解放大军进西藏，以及后来给西藏军民送补给的重要集结地，你们可能不清楚这段历史吧？”

我很感兴趣：“谢总，我最喜欢听故事、找有故事的人，您能把这段历史讲给我们听听吗？”

他说：“我本想明天带你们去驼场的纪念馆，可明天是休息日，无人上班，那好，我就给你说说……那时没有青藏公路，都是羊肠小道，靠驮马送，一走就是几个月。为解决拉萨断粮问题，中共中央西北局就在现在的海西洲莫河骆驼场这里，组建了‘西藏运输总队’。那时的运输队领导慕生忠将军。一口气就在陕、甘、宁、青及内蒙古征购了2.8万多峰骆驼等。那时的青藏之间没有路，都是靠牦牛或骆驼走出的路，有顺口溜：‘进藏不用愁，骆驼骨头当路标’‘远看老鸦，近找死驼’。入藏之路是满目荒凉。寒风凛冽，漫漫征途。只有驼铃的清婉悠远和自古至今的生物禁区。荒无人烟区，驼队就是在这样的艰苦条件下，靠着信念和勇气，把粮食突击地运到了那曲，到那里再由当时的黑河分工委用牦牛运至拉萨。这一路2.8万峰骆驼只有2000峰返回，其他的都死在了入藏的路上。”

谢总说到这里眼含热泪。这故事他可能同入住民宿的游客讲过多次，可他一定是每一次都是饱含深情地讲的，因为他太爱这里了，更爱每一片雪山与戈壁，他是真正地理解，青藏今天的美都是鲜红的热血换来的。

他继续说：“莫河驼场还有一个特点，我再告诉你们，在这驼场的职工祖籍几乎都是甘肃民勤人，语言也都是民勤语言，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我们正在为运粮的壮举而心潮澎湃时，这个问题叫我们一时无解，谢总说，“这里以前人烟稀少，20世纪50年代的老驼工们都是从甘肃民勤请来的，他们拉着骆驼入青海，进军西藏，护送十世班禅入藏，参加西藏运粮、修筑青藏公路、建设柴达木运输、剿匪等，他们都是带着家眷来的，后来都留在了驼场，现在已是第三代、第四代了，他们是为柴达木作出贡献的一代。如果你遇到一位讲甘肃民勤调的老人，你一定要给他们敬礼，他们是柴达木最可爱的一代人。”说到这里，我们都有一种敬畏感，眼中都已含着激情的泪光。

不只是这些，谢总又说：“驼场当年的政委就是赫赫有名的‘青藏公路之父’慕生忠将军。他是驼队运输的设计者和掌门人，是每一次运输驼队入藏的灵魂人物，他更是青藏公路建设的功臣。青藏公路从1954年5月10日，筑路大军由格尔木出发，拉开修筑青藏公路大幕，戈壁荒滩的风沙、昆仑山雪水的冰凉，楚玛乌河，沱沱河，通天河的阻工，可可西里的高原反应都没有拦住筑路的脚步，可以说是他们做了人类不可想象的事，吃了人类不可想象的苦，完成了人类不可想象的奇迹。1954年12月15日青藏公路抢通全长1200公里的路段，他们是用双手在没有机械的状态下，只用了7个月零4天时间就创造了青藏筑路的奇迹，这奇迹中就有驼场的民勤驼工。他们用不屈不挠、艰苦朴素、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奉献的精神，为柴达木争了光，做出了传奇与辉煌。你们说我们是不是要敬畏老一代民勤驼工们。”

谢总激动地举起酒杯，我们也用真情敬仰的心，双手举起酒杯，敬那群奉献的前辈。

“就说到这里吧，你们想了解得更多，我再发资料给你们，你们也旅途辛苦了，干了杯中酒。”谢总一饮而尽，灯影下谢总青海汉子的高大形象，叫我敬仰，他对青海和柴达木知识的渊博，叫我敬佩，他对柴达木对驼场的情与爱，叫我懂得了真实的爱实际上是那样的简易，那样的朴实。

我走在回房的廊道上，望着闪动的银河，心里空空的，空的是对自己缺少青海省知识的自责，空的是对驼场人和老一辈人开筑青藏线艰苦的无知，空的是今天我们在享受着前人的成果，享受着他们创造的幸福时光后，没有能回头看一看自己走的路，是从何而来，又通向何处？

（本文为节选内容，节选自凡德元《海西情》）

凡德元，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副主席兼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