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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张毅龙:大美不言,至境无迹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符环宇 2026-06-05 19:4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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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美不言,至境无迹

文/张毅龙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我曾独自走进湘中一座不知名的山谷。那日微雨初歇,青山如洗,我坐在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石头上,看水从石缝间渗出,叮咚作响。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事都轻了——不是忘了,而是被山水的寂静接纳了。山不言,水不语,却让人觉得一切都有了着落。

你看那青山,静静地立着,不知经历了几万万年的风雨。它不曾着墨挥毫,却成就了一幅千古不褪的画卷。春来山花烂漫,夏至绿荫如盖,秋到层林尽染,冬临银装素裹——四时流转,气象万千,尽在那一抹青翠之间。再看那流水,没有琴弦,却弹奏出万古不息的乐章。时而叮咚如珠落玉盘,时而澎湃如万马奔腾,那是天地间最本真的韵律,洗心涤耳,令人忘却尘嚣。

伫立山水之间,人会不自觉地生出几分雄心与向往。于是想到那海天相接之处——船行至无边汪洋,海水与蓝天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的尽头,哪里是天的起点。而当人攀登到绝顶之上,脚下云海翻腾,群山尽在俯视之中,那一刻,“我为峰”的感慨油然而生。那不是狂妄,而是与天地对话后,看清自身位置的清醒与豪情。

然而,真正的攀登从来不在山水之间,而在心志之上。古时有人破釜沉舟,终成大事;有人卧薪尝胆,雪耻复国。“有志者事竟成”——这不只是豪言壮语,更是无数先贤用生命践行的信念。有人发愤要识遍天下字、读尽人间书;有人左手按着长剑,右手翻着诗书。更有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者,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天下紧紧相连。

行至半生,历经世事,人会渐渐明白另一种境界: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是人格成熟后的气象;事能知足心常惬,人到无求品自高——这是繁华落尽后,归于平淡的真淳。

而那些砥砺人心的警句,更像一盏盏不灭的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求学与修心,都是终身的事业。“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通往真理的路,从来没有捷径。

处世为人,亦有另一番道理。“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这是修身;“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是胸襟。先贤告诉我们:欲除烦恼须无我,历尽艰难好做人——当那个“我”渐渐淡去,烦恼也随之消散;当经历过艰难困苦,才懂得如何堂堂正正地做人。

读书之乐,更是无穷。“至乐无如读书”,一卷在手,仿佛与古圣先贤对坐,心神为之澄澈。“有关家国书常读,无益身心事莫为”——读书不只是消遣,更是一种责任。

在纷扰的世间行走,总需要一些定力。“眼界高时无碍物,心源开处有清波”——登高方能望远,心开自有清泉。“以责人之心责己,以恕己之心恕人”——这是推己及人的仁恕之道。“处己何妨真面目,待人总要大肚皮”——对自己真诚,对他人宽厚,人生便少了许多无谓的纠葛。

更深一层,便是禅意的境界了。“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那份豁达与慈悲,让人心生温暖。“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原来神仙风骨不在长生不老,而在于超凡脱俗;佛陀心怀不在远离人间,而在于深广的慈悲。“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海水无痕”——外境纷扰,内心如如不动,这便是定慧的功夫。

读诗读久了,会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世间最好的画面,往往是你看不清楚的画面。

王昌龄的采莲女,穿着荷叶色的罗裙走进荷塘,人就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融进去了——裙与叶同色,脸与花共影。你站在岸边使劲看,看不见人在哪,直到歌声从荷花深处飘出来,才惊觉:哦,里面有人。可你还是看不见她。一个活生生的人走进去就没了,这比写她多美都好。因为她美到了和自然长在一起,你分不出来。

杨万里写小孩追黄蝶也是如此。小孩跑得急,追到菜花地里,黄蝶飞进黄花里,也没了。可他的消失和王昌龄的不同——采莲女的消失是安静的,像一滴水落进池塘;小孩的消失是有声音的,你能听见他跑动的脚步声、追急了的喘气声,然后忽然安静了——他蹲在菜花丛里东张西望,找不到那只蝴蝶了。

我有时候想,古人写得好,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能看见小东西。杨万里在霜天里蹲下来,看见一只蚱蜢冻得快死了,还死死抱着寒枝不松手。他写“不放渠”,三个字,蚱蜢就有了脾气、倔强,和想活下去的念头。我们路过霜天的菜地,谁会蹲下来看一只蚱蜢?我们走得太快了,快得看不见草叶上的露水,看不见蜻蜓落在哪朵花上。

可古人看得见。刘禹锡写一个女子,深锁春光一院愁,闲到去中庭数花朵。数着数着,一只蜻蜓飞来,落在她的玉簪上。蜻蜓不知道她在愁,只当那根簪子是花。这一落,愁还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那一瞬,她和花分不清了——蜻蜓说了算。

这种“分不清”,大概是中国诗里最高的美。

王维的空山新雨后,你分不清是月光流过了松林,还是泉水流过了石头。竹喧了你知道浣女归来,莲动了你知道渔舟下来,可你还是看不清人,只听见声音,看见动静。他一层一层把你从空山带到人间,从天到地,从光到声,从静到动,每个画面都模糊得刚好让你凑近去看。

白居易写一个撑船偷莲蓬的小孩。船过去了,浮萍分开一道线,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那条线清清楚楚地画着他从哪来、到哪去。白居易不说穿他,只是把那道浮萍的线画出来。你看见那条线,就什么都懂了,就笑了。还有那个学钓鱼的小孩,头发乱蓬蓬的,草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有人问路,他不敢答话,远远地摆手——嘴紧紧闭着,手拼命摆着,怕声音把鱼吓跑。在他那个世界里,鱼是天大的事,问路的人得等一等。那个“遥招手”的动作,又认真又可爱,一千多年了,还摆在那里。

李清照十几岁时写过一个少女的诗。秋千刚停,有人来了,来不及穿鞋,金钗滑了,跑了——跑到门边停了,回头了。不是看那个人,是假装嗅青梅。“倚门回首”四个字,是全部的少女心:想看又不敢看,不看又不甘心,找个青梅当借口,借口里全是心事。

这些画面之所以好,是因为它们不是画给你看的,而是留给你想的。采莲女的歌声还在荷花深处,追蝴蝶的小孩还在菜花地里蹲着,蜻蜓还停在玉簪上,浮萍的那道线还清清楚楚地开着。这些诗读完了,画面却没完——它们在你脑子里继续长着,每一次想起来都不一样。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言有尽而意无穷”:留出空白,让读的人自己走进去,走到看不清的地方去,走到歌声里、菜花里、月光里去。

读到最后你会发现,诗里最好的东西,都不是写出来的,是藏起来的。藏进荷叶里,藏进菜花里,藏进青梅的香气里,藏进午睡醒来那一声不知从哪来的渔笛里。你找不到了,才一直想找。你一直找不到,诗就永远没有读完。

而天地之间的大美,何尝不是如此?青山不着一墨,却成就千古画卷;流水不操一弦,却弹奏万古琴音。那些最深的道理、最高的境界,从来不是喊出来的、写满的,而是藏在不言之中、无迹之处。

回首来路,那幅青山不墨的画卷依然在眼前展开,那曲流水无弦的琴音依然在耳畔回响。从“山重水复疑无路”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人生就是在困惑与通达、失落与希望之间,一步一步走向开阔。“曾经沧海难为水”——经历过极致,便有了分辨的眼光;“年年岁岁花相似”——看惯了荣枯,便懂得了珍惜当下。

真正的境界,终究不在别处。它在一饭一蔬的平常里,在一言一行的持守中,在每一次“责己严而待人宽”的选择里,在每一次“事能知足”的安然中。读书、磨剑、担道义、著文章——所有这一切,不过是回到那颗本心。“观书到老眼如月,得句惊人胸有珠”,到那时,人生这部无字的书,便真正读通了。

而这部无字的书,字字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藏在荷叶深处,藏在月光底下,藏在你走过千山万水后,回头一笑的那一瞬。

作者简介

张毅龙,湖南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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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毅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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