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许理伟/摄
南风草木香
文/陈雪梅
人间盛夏,万物繁茂,万般风物皆有韵味,它们携着夏的清风细雨,以一缕绵长幽香,温柔岁月,抚慰人心,让炎炎夏日,始终留存一份干净纯粹的清凉与美好。
栀子花开
放学路上,两个背着书包的稚龄女童,共撑一柄花伞,踩着路面浅浅溅起的水花,缓缓走在我前面。“咦,么子花,咯么香?”“嗯呢,香掉鼻子了。”二人停下来,微微仰首,轻轻翕动鼻翼,贪婪吸纳着风中漫溢的清芬,又睁着清亮的眸子,在路边绿化带间张望逡巡,寻觅这一缕暗香的来处。
小女孩形容的那句“香掉鼻子了”,让我不禁莞尔。“夏早日初长,南风草木香。”我知道,这熟悉又浓郁绵长的香气是从路旁正开着灿灿白色栀子花丛传来的。雨后的栀子花,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香气都融化进一朵花里。此时,洁白的花瓣沾着晶莹水珠,花蕊里浅浅鹅黄,稠密的叶子肥绿得发光。湿漉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浓烈、干净、纯粹、沁人心脾。
栀子花树普通,极易养活,无需特意打理便长得枝叶葱茏。城区的绿化带、老旧的巷弄边、寻常的农家墙角,处处可见它们的踪影。每年初夏时开花,一朵一朵纯白如雪,端庄大气,清雅馥郁。前些日,见菜市场就有农家大叔采了整筐的栀子花,摆在一堆新鲜水灵的南瓜苗旁售卖,两块钱一大串,浓郁的香气如打开了香料瓶子,引得众人驻足。那大叔拈花拂叶时,粗粝焦铜色的双手与纯白娇艳的花朵形成强烈的反差,但又把热气腾腾的烟火气与生活的诗意完美相融。此时,卖和买,都成了夏日清雅之事。年少时,我们总爱摘下一些栀子花别在衣襟、发间,满身清香。有时还会把它们串起来挂在蚊帐里,挂在门框上,或是连花带叶插入玻璃瓶,注入清水置于书桌上。月光透过窗棂落下来,睡梦中的呼吸和梦境都是香甜的。
前些日,我发现船山广场那一丛大面积栀子林也开花了,吸引了无数的蜜蜂蹁跹流连,那白色温柔的花朵清雅中又带着馥郁,荡得人心软软的,让人觉得咫尺之外,广场中央孤独伫立的王夫子雕像也有了温柔的底色,显得没那么苍凉孤高。栀子花赠予人间的美好,幽香千年。
一千四百多年前,南北朝,有位叫刘令娴的女子。那日栀子初开,庭前白瓣静静展颜,她把花看了又看,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跟好闺蜜谢娘分享。她摘下新鲜的栀子花,打包好,在花枝间,藏着一首小诗信:
“两叶虽为赠,交情永未因。同心何处恨,栀子最关人。”
我送你不过是这个季节摘来的栀子花,并不贵重。但我送给你的是夏日芬芳,送给你的是我的心和情谊,希望我们的交情永远同心相印。少女的拳拳赤诚跃然纸上,现今吟来,依然芬芳怡人。
夏有三白,可消暑清凉:栀子、茉莉、白玉兰。白玉兰又称“荷花玉兰”“广玉兰”,大如碗口,展颜如玉,犹如开在碧树上的荷花,亭亭玉立,高洁端庄。香气独特、圆润,不等人靠近,十步之外已闻清冽之气。
还有茉莉、橙花、柚子花、柠檬花、晚香玉、姜花、月光花等等,皆色白而味浓。这是自然界此类植物的生存之道——它不像粉、红、橙、黄、蓝那样能在绿叶间醒目跳跃。为了在大自然的竞争中繁衍生息,聪慧的白色花朵,另辟蹊径选择了一条更幽微却更动人的策略:用浓烈的香气,吸引蜜蜂、昆虫授粉采蜜。
从生态与演化的角度来看,香气是一种远距离“广而告之”。白花大多依靠夜间或晨昏活动的传粉者——如蛾类、夜行蜂类、蝙蝠——它们的视觉在暗中受限,但对气味极为敏感。花香分子在湿润的空气中扩散,指引着这些传粉者飞越夜色,抵达花心。而当它们饱餐蜜露,身上沾满花粉,生命之约便悄然完成。
至今还清晰记得儿子高中毕业的那个六月,高考前夕的晚上,我去看他,校园的绿化带、墙角都盛放着栀子花,清甜馥郁的香气随风漫开,萦绕在每一个角落。璀璨的星空下,绿茵茵的足球场上,他和同学们围坐在一起。吉他琴弦轻拨,他们相拥而泣,一遍遍唱着《同桌的你》《十年》《后来》,还有那首《栀子花开》,校园的打闹、憧憬、青涩、朝夕相伴的情谊、埋头题海的拼搏、即将离别的伤感,都藏在飘荡在夜空中的歌声与盈满泪水的眼眸里。
多年以后,他们依然会记得开在校园里六月的栀子花香吧。栀子花的花语是:纯洁、永恒的爱、青春无悔,也象征着青春的绽放和告别。如今又是一年毕业季,当洁白的栀子花瓣随风轻扬时,属于夏日的熟悉旋律,又一次在朗朗校园中悠悠响起:“栀子花开呀开,栀子花开呀开。淡淡的青春,纯纯的爱。”
菜园果蔬香
夏日乡土最朴素的清芬,是人间烟火氤氲出来的。此时节,香瓜甜、梅子熟,桃李飘香,枇杷一掇一掇黄在枝头,等着农人来认领。
菜园里,豆角垂成细细的绿帘,一挂一挂,紫白的花朵在浓绿里格外打眼。茄子披着紫袍,腆着圆润的肚腹,在叶影里打盹。南瓜卧成浑圆的小篮球,躲在藤蔓草丛中。黄瓜浑身是刺,顶戴黄花和丝瓜垂下修长的身段,荡漾在瓜架下。辣椒挤在一起,尖的圆的长的一口气都不肯歇,把火憋在肚子里,等着哪天突然红了脸。它们都水灵灵的,仿佛刚从土地的梦里醒来,身上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夜露和泥土。
乡野中有一种很独特的香气是属于紫苏的,它自生自长,田埂边、菜园角、小河岸,竹林里,随处可见。刚出土时是青绿色,随着日照加强,很快泛出淡紫红,再后来慢慢连枝杆都变为深紫,气味清冽独特,带着一点薄荷般的辛凉。夏日河鱼鲜美,烹煮时先用热油爆出葱姜蒜的香气,再加入清水鲜鱼,待鱼汤乳白翻滚,出锅前撒一把新鲜紫苏叶,特别增香提味,草木清气与河鱼鲜甜完美融合,土腥味尽数消散。一碗热汤入喉,浑身酣畅淋漓,品味出夏日独有的鲜美、入胃又入心。
紫苏还可解表散寒、行气和胃,每年待苏梗上结出紫苏子时,母亲总要采上一些晒干备用,家中老人、小孩有个头疼脑热,用水煮沸饮之,发一身汗,不适之症也就随之消退了。近些年,有企业大批量种植,用紫苏制茶、炼油,乡间土味登上了大舞台。
乡间还有一种叶深受大众喜爱,那就是粽叶了。每逢端午,农人们从塘坎、溪渠边采撷肥厚青碧的粽叶,洗净后,将浸泡好的糯米裹填入其中,嵌几颗红枣、赤豆,或是板栗、咸蛋黄、五花肉,用指尖轻轻按压抚平,再收叶、裹紧、缠绕,棉线紧紧一系,棱角分明的青粽便成了型。
待满锅清水沸腾,将粽子错落码入锅中,烟火升腾,随着温度渐高,密封在叶片里的香气缓缓苏醒、层层迸发。最先漫溢开来的是粽叶独有的山野气,丝丝缕缕钻得满村庄都是。而后糯米的甜香、馅料的肉香慢慢相融。待揭锅刹那,芬香扑鼻让人垂涎。剥开青绿外衣,一口咬下,软糯口感裹挟着山野清香,鲜而不腻、香而不俗。
南风有草木,家园果蔬香。远行的人,在异乡的高楼大厦里一次次回望故乡,有时是樟树荫下的凉,有时是风吹稻浪的香,有时是篱边藤架下苦瓜淡淡的涩。
原来啊,我们一次次奔赴和回望,不过是去赴一场草木的旧约。它们从不问归期,只在季节里轮回,年年如是地开着、绿着、繁茂着、香着,岁岁相伴,生生不息。
(本文节选自陈雪梅《南风草木香》,全文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陈雪梅,笔名雪儿。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衡阳市作家协会会员,衡阳市网络作家协会文创部副主任。

来源:红网
作者:陈雪梅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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