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湖鹭岛

文/谭旭日

像一阵风，裹挟北岭山峦的云朵，飘落在星湖的岛上。我在对岸看鹭岛时，被这样的景色一下迷倒。

说是岛，其实是湖心一小片隆起的土丘，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树。我来牌坊公园时，正好是春日的某个周末。正值阳光普照，太阳把整座湖面染成铜镜，岛的周围镀上了一层金，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像人在翻动一部古典的线装古书。

在鹭岛对岸的咖啡厅边，岸上的行人断断续续地行走。我和爱人短暂停留，她在背后用手机给我拍了一张照片。鹭岛的波光闪闪，几个白色的水球，在鹭岛周围一字摆开。鹭岛倾倒的树枝被水浸透，光秃秃的。恰恰此时有微风吹过，水经过树枝时，劈成了两股波浪，由近及远，徐徐展开成两道微波，在星湖里一晃一晃地摇动。

此时，一座游艇经过，游艇划开水面，无声无息，像一只黑色的水黾。一会儿，湖面重归寂静，只剩下我和这一岛的鹭鸟。

鹭鸟们并不怕我。它们站在树枝上，歪着头打量我，眼神里有一种见惯不惊的从容。我找了个石墩坐下，看它们归巢，看它们飞舞。

先是几只小白鹭，从湖面飞来，脚上还滴着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接着是池鹭、夜鹭、苍鹭，陆陆续续地回来。它们有的衔着鱼，有的叼着草，有的什么也没带，只是张开巨大的翅膀，在天空里滑翔，像一架架无声的滑翔机。鹭岛接纳它们的归来，或远去。

星湖总是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无论阳光还是晚霞，都会在这里遇到自然的礼遇。比如阳光，让星湖渐渐银光泛滥，让多少游子来到这里，都会有内心的宁静与引以为傲的力量。再比如，晚霞渐渐收拢，像一朵巨大的花在合拢花瓣。湖面暗下去，树林的轮廓变得模糊，鹭鸟的声音却清晰起来。咕咕咕，嘎嘎嘎，嘁嘁嘁……那是鸟的语言，我听不懂，却觉得它们在说着很重要的事情。或许是在交换一天的见闻，或许是在叮嘱幼鸟早点休息，又或许，什么也没说，只是确认彼此都平安归来。

多年前，我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夜里，我常一个人来到岛对岸的石墩子躺下，听见树林在风里嘎吱作响。月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像一层碎银。不知什么时候，一只夜鹭落在了咖啡屋的顶上，脚步轻轻的，笃，笃，笃，像更夫在敲梆子。

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夜里，也有夜鸟在屋顶上走动。奶奶说那是夜游鹤，是来替人守夜的。后来老屋拆了，夜游鹤再没来过。没想到在这个湖心岛上，又听见了同样的脚步声。

记得，有一年冬天到市里出差，住蓝宫酒店。天还没亮，我就被星湖的鸟叫声吵醒了。

不是一只，是成千上万只。整个城市都在震颤，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要从地下拱出来。我推开窗，看见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晨雾弥漫，不远处的七星岩牌坊，鹭鸟们站在每一根竹枝上，朝着东方鸣叫。那叫声连成一片，像一场盛大的合唱。

太阳从湖面升起，先是红彤彤的光点，然后变成半个，最后整个跳了出来。雾散了，鹭鸟们纷纷起飞，掠过湖面，朝远处的北岭飞去。湖面上空，那种“孤帆远影碧空尽，一排鹭鸟飞上天”的豪情油然而生。

我散步来到星湖广场，看它们渐行渐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这些鹭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出而飞，日落而归，从未改变。它们不看日历，不读新闻，不知道山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它们只知道，这座岛是家，这片湖是粮仓，这些树枝是栖身之所。有了这些，这就够了。

走近一看，一只苍鹭在捕鱼。它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忽然，长喙如箭射出，一条银白的鱼就在它嘴里挣扎了。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快得像是时间的缝隙里发生的。

苍鹭，许是这片湖上最好的渔夫。它们生来就是最好的渔手，连网叉都不用。

或许，它本来就是这片湖的一部分，湖里的鱼也是它的一部分。我再看一眼，苍鹭也看我一眼，然后振翅离开。

再往太阳岛方向走去，依旧可以看见水里有鹭鸟的倒影，天上有鹭鸟的身影，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在星湖，有时候鹭鸟比人还多。人来了又走，它们却一直在这里。

所以，常常有人说，这岛是鹭鸟的，不是我们的。我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回头看了看。

岛还在，树林还在，鹭鸟还在飞。它们在晨光里画着看不见的圆，从岛到湖，从湖到周边的田野，再从田野回到岛。那是它们的疆域，好比肇庆这座城市一样，不大，却足够辽阔。

往回走，我在公园的一个石凳上坐下，点燃一支烟，开始陷入沉思。烟雾袅袅升起，和湖面的水汽混在一起。我不知道，此去经年，我还会在哪里四处漂泊。

唯有鹭岛不会，依旧如故。我在想，也许明年，也许再也不来这座城市。一个念头瞬间又打乱了我的思绪。鹭岛还在，鹭鸟也会等我的到来。不单只等我一个人，而是等每一个愿意来看它们的人。它们是这片湖的主人，也是这片湖的守望者。它们不需要我们，我们却需要它们。需要看见另一种活法，另一种时间，另一种对土地的理解。

家，不过是一个可以日日夜夜回去的地方。

星湖鹭岛，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有删减，全文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谭旭日，毛泽东文学院第24期中青班作家班学员，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著有《橘香满地》《白坭味道》《百味沙洲》，评论集《时代的微观表达》，新作《白坭风物》即将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