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土承风雪黑土生万物

——评李立长诗《东北大平原》

文/山琥

李立的长诗《东北大平原》，不追“走廊”的线形延伸，而守“平原”的面状沉潜；不慕“丝路”的开放通达，而敬“黑土”的包容生发。诗人以白山黑水为骨，以风雪霜霰为肤，以五谷草木为血脉，以先民的足迹与炊烟为魂魄，在广袤无垠的北国大地上，书写了一部关于“承受”与“生长”的土地之书。

平原不同于山川的险峻、不同于海洋的浩瀚，它的诗性在于“低”——低处承万物，低处纳百川，低处生不息。李立深谙此道，全诗脱尽轻浅，以沉潜之姿、朴拙之语，建构起一部扎根厚土、面向苍穹的大地诗章。

覆盖与蛰伏：风雪中的大地辩证法

全诗以“风雪-黑土-春生”为隐在的时间轴，以“群山-江河-湖泽-草木-村落”为显在的空间轴，织就一张绵密而自足的大地之网。诗人不写风雪的狂暴，而写风雪的“覆盖”——它不是摧毁，而是掩埋；不是终结，而是蛰伏。群山卸尽苍翠，不是向冬天投降，而是以银装等待重生；江河收敛奔涌，不是向严寒屈服，而是以冰层涵养深流。这种“以退为进”的书写，正是东北大地特有的生命辩证法。

与走廊地带风沙侵蚀的对抗性不同，平原与风雪的关系是“承接”而非“抵御”。诗人将大地塑造成一位沉默的母亲：风雪是她的披风，黑土是她的肌肤，五谷是她的乳汁。她不言语，却以无垠的平坦消解了万物的棱角；她不张扬，却以四季的轮回演示着生长的奥秘。这份“低”处的智慧，这份“沉”中的力量，构成了北国大地独有的温润与苍茫。

向苦寒要生机：一部拓荒的耐心史

东北的历史，是一部“向苦寒要生机”的历史。诗人不写金戈铁马的壮烈，而写先民在冻土之上“种”出生活的耐心。挹娄、夫余、勿吉、靺鞨——这些名字如黑土中的种子，在诗行中依次萌发。他们逐水草、循江河，不是征服自然，而是学会与冬天谈判。清代封禁，沃野沉寂，那是大地在“轮作”，在休养生息；闯关东的汉子、上山下乡的青年，接踵而至，他们不是来“开拓”的，他们是来“认亲”的——认黑土为母、认风雪为邻、认旷野为家。赫哲人居撮罗、泛桦舟，他们的渔猎不是掠夺，而是索取与敬畏的古老契约。这些族群不筑长城，他们以体温融化冻土，以炊烟标记疆域，以世代相传的忍耐，在苦寒中酿出人间烟火。

以死养生：黑土深处的生命信仰

平原的信仰是“向下”的。诗人写黑土，不写其肥沃，而写其“深”——深到可以埋住悲欢，深到可以藏住岁月，深到可以让一切喧嚣归于寂静。这不是遗忘，是大地特有的记忆方式：它不刻碑立传，只以年轮记录；它不歌功颂德，只以五谷回应。

风雪年年覆盖，不是掩埋历史，而是为大地“翻页”：旧的一页是枯枝败叶，新的一页是融水春泥。这种“以死养生”的循环，不是悲剧，是喜剧——枯枝入土，是为来年的绿；冬雪封野，是为来年的丰。东北平原因此愈发沉实，像一位老农的手掌，纹路越深，托举越稳。这份“低处”的智慧，这份“深处”的慈悲，便是北国大地最本真的精神。

灶火与炕头：大地的日常伦理

诗的结尾，历史让位于灶火，沧桑归于一碗热汤。金秋仓盈，万物静定，风雪如期而至——它不是访客，是归人，年年回来为大地盖被。杀年猪、包饺子、贴春联，不是习俗的展演，而是生活的本然；孩童爬犁飞驰、嘎啦哈掷地有声，不是游戏的记录，而是生命力的自然流露。二人转的唱腔里，有哭也有笑，有离也有合，那是东北人把苦乐都嚼碎了，混着黑土咽下去，再从歌里吐出来。

白雪覆盖一切，不是为了掩盖，是为了“找平”——找平日月的参差，找平日月的裂痕，让大地在素白中回到最初的平坦，等待下一季的种子。诗以“瑞雪兆丰年”作结，不是祈愿，是约定：大地与农人之间，风雪与春天之间，年年如此，岁岁如约。

土话与诗语：李立的混酿美学

李立的语言，是“土话”与“诗语”的混酿。他不避“插双筷子也发芽”的俚俗，也不拒“瑞雪兆丰年”的朴素，却在这些土话之间，安放着对大地最郑重的凝视。句式不追奇崛，如平原般坦荡展开；意象不事堆砌，如农人择种般各取其宜。白描是其底色，却不是冷淡——写风雪，你能感到寒意；写炊烟，你能闻到饭香。这种“及物”的写作，让诗不飘在空中，而是长在地上。关东的坦荡与现代诗的凝练，在他身上不是两张皮，而是一粒种子落在黑土里，自然生发出的模样。

结语

《东北大平原》是一部“低”处的史诗。它不写高山的巍峨，而写平原的沉潜；不写江河的奔涌，而写冻土的深流；不写英雄的伟业，而写农人的忍耐。风雪是它的语言，黑土是它的纸张，四季是它的标点。诗人以谦卑之姿，面对一片从不谦卑的土地——它年年承受，年年生长，从不问收获，只管尽本分。

这份“低”处的伟大，这份“沉”中的坚韧，便是华夏生生不息最本真的注脚。千里原野，承载的不是千秋文脉的宏大叙事，而是万家烟火的日常伦理；皑皑风雪，滋养的不是边塞的豪情，而是炕头的温暖。这便是李立的《东北大平原》：一部关于承受与生长的土地之书，一首献给沉默母亲的安魂曲。

山琥，本名李鹏，系重庆新诗学会、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重庆市南岸区作协会员。20世纪90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涉猎小说、诗歌、散文、纪实与报告文学等领域，作品见诸《星星诗刊》《成都商报》《南国诗报》等。同期与作家何正华共创“华蓥山文学社”，主编《华蓝山报》。创作出版《忠诚敬业永葆滨南本色X自强感恩书写精彩人生》等系列文化丛书，主编《滨南风采X绿水滑山X理想城市》等特色刊物，实现文学情怀与实业担当的深度融合。

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100多个国家和地区。被文学批评家喻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花城》《创世纪》等100多种主流报刊，获博鳌国际诗歌奖、杨万里诗歌奖和悉尼国际诗歌奖等十数次。《中国行吟诗歌精选》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主编。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