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界之旅

文/范吉战

季夏的湘西，天是那种透亮的蓝，像是被山泉洗过无数遍。我们兄妹三人背着行囊，又踏上了这片魂牵梦萦的土地——张家界。

初入天门山，晨雾正从山谷里漫上来，像仙女浣纱，轻拢慢捻地缠绕着那些直插云霄的石峰。缆车缓缓上升，脚下万丈深渊，云雾翻涌，忽而露出某座石柱的尖顶，孤零零地立在云海之上，如仙人遗落的一枚棋子。妹妹贴着玻璃惊呼，我忽然想起吴冠中先生当年所见，大约也是这样“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惊艳吧。只是如今这深闺的帷幕已为天下人拉开，我们得以乘着铁索，飘飘然闯入这亿万年的梦境。

袁家界是最令人屏息的地方。沿着悬崖栈道行走，三千奇峰如春笋般从峡谷里拔地而起，根根直立，纤瘦而峭拔，石英砂岩在阳光下泛着淡金的光。最奇是那座“乾坤柱”，上大下小，摇摇欲坠却又稳稳当当立了千万年，仿佛天公顽皮，叠了几块积木便忘了收回去。山中清气袭人，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松针的香。林间的猴子却大煞风景——一只壮硕的猕猴忽地蹿下来，夺了游客的塑料袋，蹲在栏杆上娴熟地撕开，捡了面包便走，临走还朝我们龇了龇牙，那神情分明在说：“这是我的地盘。”

金鞭溪的水是碧莹莹的，清得能看见卵石上每一道水纹。我们沿溪而行，两岸峰林倒映水中，虚实相生，分不清是山在水里，还是水在山中。蝉声聒噪，却衬得山谷更幽。大哥说起半个世纪前，这里还是国营林场，工人们背着树苗攀爬在荒山上，哪曾想脚下这片土地日后会名动天下？正说着，一群游客涌过来，举着自拍杆喧哗着拍照，那热闹劲儿，倒把溪水的潺潺声压下去了。

宝峰湖是另一种风情。泛舟湖上，四围青山如屏，绿得化不开。湖心有几座孤峰，直直地从水里长出来，像巨大的碧玉簪。船娘唱着土家山歌，歌声在峰林间回荡，忽高忽低，惹得对面游船也应和起来。我倚着船舷，看自己的影子碎在碧波里，随水纹一漾一漾的，忽而合拢，忽而散开。妹妹说像做梦，我心想，做梦也没有这般颜色——那绿太浓了，浓得仿佛掬一捧就能染了衣裳。

最难忘是黄龙洞。洞中别有天地，石笋石幔千奇百怪，有的如定海神针直插穹顶，有的如流苏垂挂，灯光一照，流光溢彩。地下暗河哗哗地淌着，凉气从水面上浮起来，沁人心脾。站在那根号称“定海神针”的钟乳石前，我想这洞府怕比地面上的峰林更古老吧？水一滴一滴地雕琢，十万年才长高一寸，而我们这些匆匆过客，不过是在它漫长的生命里眨了一下眼。

归途上，夕阳正把天子山西海石林染成金红色，千万座峰头像燃烧的巨烛，将天边烧出一片绚烂的霞。大哥忽然感慨：“人说桂林山水甲天下，我看张家界当得起‘奇’字——奇得没道理，奇得不讲规矩，像老天爷喝醉了酒随手捏的。”我们都笑了。笑声惊起一群归鸟，扑棱棱地飞进晚霞深处。

五日倏忽而过。下山时，我频频回望，那些沉默的石峰依旧伫立着，送走一波又一波游客，自己却纹丝不动。它们见过林场工人挥汗如雨，见过吴冠中对着门板作画，见过第一批游客跋涉而来时的惊喜眼神。亿万年它们只是立着，直到某个秋天，一篇文章让它们从深闺里走出来，走进全世界的眼睛。

车过永定区时，看见“张家界市”的路牌。我忽然想起它原来叫大庸——这名字改得好，“张家界”三个字，原就是一座山的名字，如今成了一座城的名字，成了一代代人寻梦的名字。后视镜里，那些山峰越来越小，终于融进暮色，变成天边一抹淡淡的青痕。

可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今夜会枕着星光，明日会沐着晨雾，千秋万代地站下去，等下一批寻梦的人。而我们的行囊里，除了几张照片，还装满了整座山的清风与鸟鸣，够在城市里回味许多个失眠的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