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冲口之恋

文/唐继华

2024年国庆假期，我将城市的喧嚣搁在身后，一路向南，奔赴江华瑶族自治县湘江乡，只为再次走进那座藏在南岭群山褶皱里的桐冲口千年瑶寨。2017年的一见倾心，从此心底已生出近乎乡愁的牵挂——仿佛那里欠我一场前世轮回的重逢，而我又终于赴约。

一路上车行蜿蜒，窗外层林叠翠，像大地缓缓翻开一卷苍绿旧书，每一页都写着不曾被打扰的时光。清风裹挟山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泥土、松脂与不知名野花搅在一处，干净清新得近乎奢侈，让人忍不住贪婪地吸一口，再吸一口。群山环抱间，一座古朴瑶寨依山傍水，静静铺展于视野尽头。这便是桐冲口——省级最美少数民族村寨，国家级非遗《盘王大歌》与瑶族长鼓舞的传承基地。千百年来，过山瑶同胞逐水而居，将古老的民族血脉，一针一线缝进了这片山水的肌理。

踏入寨门，原木制成的门楼厚重沉默，像一位不言不语的老者，守着岁月的入口，也守着来者的敬意。麻江河绕寨奔流，下游碇步跳石横卧碧波之上，缘桥风雨廊桥连通村寨两岸，水清见底，映着天光云影与吊脚楼错落的轮廓，恍惚间分不清哪边是人间，哪边是幻境。老木屋与易地搬迁新修的瑶式吊脚楼层叠依山排布，黑瓦木墙、飞檐翘角，新旧相融，浸满岁月包浆的庄重。廊檐下红灯笼轻轻摇曳，与青山相映，不张扬，不讨巧，只是安安静静地，好看。

漫步木质风雨文化长廊，曲径通幽，竹影婆娑。长廊如一条温厚的臂膀，将民居、夷勉堂广场与展馆一一揽入怀中，也将行走其间的人，轻轻揽进了慢时光。耳畔溪水叮咚、鸟语啾啾，身后尘世渐远。没有车马喧嚷，没有刻意雕琢，目之所及皆是山野原生的风光与山居日常的恬淡。脚步不觉慢了，心也跟着慢了，像被什么温柔地按住肩头，低声说：别急，坐一会儿。

恰逢假日民俗展演，夷勉堂广场上鼓声骤起，瑶歌悠扬。瑶胞身着盛装跳起长鼓舞，身姿灵动，舞步铿锵，百余套传统动作行云流水，像把千年的悲欢都跳进了风里，又被风带去了很远的山外。一旁老人围坐闲谈，说着旧事，声音不高，却笃定从容；孩童溪边追逐，笑声清脆，惊起的白鹭，扑棱着飞向更深的青翠。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岁月静好”从来不是矫情，是有人替你守住的真实。

驻足瑶族文化展馆，细读千年文脉。三千余行口传史诗《盘王大歌》，字字镌刻着迁徙跋涉、创世传说与生产智慧，是以歌喉写就、以生命传唱的史诗。此地亦是瑶学大师郑德宏的故乡。一代代瑶乡人默默坚守，让那些险些被时光吞没的声音，在深山沃土中重新响起，一声一声，生生不息。而我最贪恋的，是瑶寨不加修饰的人间温情。偶遇村民，淳朴热忱，言语不多却句句落在心坎。落座古瑶茶馆，饮一碗瑶家苦茶，醇厚回甘，山野清冽的滋味顺喉而下，像把整座山的安静都喝进了身体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闲谈中听人讲起村寨变迁：从前山路崎岖、闭塞偏远，自湖南广播电视台驻村帮扶以后，文旅渐兴，古老瑶寨借非遗吃上了“旅游饭”，在乡村振兴中焕发新颜。

秋日黄昏，瑶寨温柔得近乎奢侈。远山如黛，稻田泛金，晚风裹着稻谷与草木的清香拂面而来，像大地写给人间的情书——不署名，不落款，读到的人都懂。夕阳一寸寸沉落，余晖洒满木窗黛瓦，整座村寨笼在暖融融的光晕中，静谧如一幅不忍触碰的画。夜色渐浓，群山缄默，唯溪水潺潺。远离霓虹，只余清风与星河，那种辽阔的寂静，治愈得人想落泪，却说不出缘故。

一日漫游，桐冲口的山水人文与烟火，便如一枚印章，深深落在记忆最柔软处。它无繁华盛景，却有千年不易的纯粹；它藏于深山一隅，却承载着一个民族最本真的根脉与信仰。

世间风景万千，最动人的并非浓墨重彩，而是原生态的质朴、沉淀岁月的底蕴，与不疾不徐的温柔。这场重逢，是山水的邂逅，亦是灵魂的相认。桐冲口以一山一水、一歌一舞、一屋一味，让我读懂了瑶乡的风骨与柔情——一种不必言说、却让人想了又想的美。

一见如故，再见情深。往后岁岁年年，南岭深处的桐冲口，终是我心底念念不忘的山水。我亦将这份眷恋化作音符，融入与陈坚老师携手创作的《瑶寨上的云》，由中央民族歌舞团青年歌手朱佳雨倾情演绎。

愿旋律起时，我便又回到桐冲口。

唐继华，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