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刘萍/摄

看水

文/张珑辉

在集体生产队时的诸多农活里，看水向来是旁人眼里最轻松的活计。不用下田薅秧，不用挥镰收割，也不用挑担负重，整日只在田埂间踱步巡看。可真正懂农事的人都知道，看水看似清闲，却是一份极考验眼力、脑力与判断力的精细活。能胜任这份工作的人，必然熟稔生产队的每一寸田地、每一方水源，心思通透、处事灵活，最懂顺势而为、随机应变。

春耕插秧之后，看水便成了田间最重要的工作，尤其到了秧苗疯长的时节，更是半点马虎不得。青苗拔节生长，对水分的需求极大，水田便是秧苗的根基，水足则苗旺，水缺则苗枯。乡下种田，最怕久旱无雨。若是一丘田没有源头活水补给，又连日晴空无雨，不出十天半个月，田里的积水便会慢慢耗干、见底。

田地干涸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起初只是泥土发硬、田水浑浊，再往后田面便会龟裂起缝。最致命的是，田地一旦干裂，土质结构彻底改变，就算后续引水、下雨，田里再也存不住水，水落即干，彻底荒废，一茬庄稼也就彻底毁了。所以，看水人的每日巡田，从来不是无用的闲逛，而是守住一季收成的第一道关卡。

生产队的每丘水田，都设有专属的田炮口，也就是老辈人说的水平岩，这是田间水流调节的关键。所谓水平岩，就是定住一丘田水位水平线的基准，水势高低全靠它来定格。水源充足时，田里的水涨到既定高度，便会顺着田炮口自然溢出，顺势流向下一丘田地，层层流转，滋养整片稻田。而田炮口的高低、水流的大小，全凭看水人一手把控、精准调节。

这份把控，靠的是常年摸透土地的真经验。生产队的田地土质各不相同，有的是疏松透气的沙土，存水性差，水分流失快；有的是厚实细腻的黄泥地，锁水能力强，蓄水持久。老练的看水人心里清楚，水田供水一环扣一环，要想下面的田有水，必先保住上游沿途田的水路有水。若是把上游田里的水放干，田土开裂，再也蓄不住水，下游的田也就引不来活水。这是看水人最基本的道理，也是一份朴素的道德底线，不能只顾下游，不顾上游。看水人深谙每一块田地的习性，根据土质蓄水时长、田地高低落差、秧苗长势情况，一一调整每丘田田炮口的高低，定好每一丘田的水平岩，让每一方水田都能保有恰到好处的水量，不多不少、不干不涝。

看水人的日常，简单却繁琐。每日清晨至日暮，扛一把锄头，沿着生产队所有田埂逐一探视巡查。脚步踏遍每一寸田土，目光扫过每一丘水田，细细查看水位高低、水流快慢，若是遇到烈日暴雨造成库区、沟堰垮塌，还要及时动手修整；同时检查田埂是否渗漏、田炮口是否通畅。他所有工作的重心、所有坚守的职责，就是保证生产队的每一丘田、每一株秧苗，始终有充足的水源滋养，稳稳护住全队的春耕收成。待到谷子转黄成熟前夕，还有一项重要任务，也归看水人负责，那就是排放田水，撬开水平岩，放干田里的积水，不再蓄水，便于下一步好打谷。一般在打谷前半个月就要排水，把田土风干，田地踩上去软硬适中。田干了，队员打谷才干爽利落，方便拖动打谷机、打谷桶，若是田里积水，收割作业就很难开展。

看水不仅看田、看水，更看人心、懂世故，最考验人的周全与机敏。若是整片坡田都是本队的田地，田炮口安置妥当，水平岩定好之后，水流自然顺畅流转，基本不会出什么差错。可乡间田地犬牙交错，很多田亩与外乡、外队的土地相互交错、上下相连，旱季来临之时，水源纷争便随之而来。

每逢久旱无雨，水源紧张，外队人的田地濒临干枯缺水、秧苗岌岌可危时，便会有人动起歪心思。或是悄悄用木棍疏通田埂，凡是偷偷戳开田壁穿孔，想方设法把他人的水源引流到自家的田里。人心藏私，旱年争水，是田间最常见的纠葛。

这便要求看水人必须具备全方位的考量和精准的判断，眼观六路、心思缜密。巡田之时，不仅要看自家田地的水位，还要对照上下游所有水田的蓄水情况。若是发现上游田地已然缺水干涸，下游田地却依旧水源充足、积水充盈，那必定是田埂有漏洞、田炮口被改动、水平岩遭到破坏，或是水源被人私自引走。

细微的水情差异，逃不过看水人的眼睛。他凭借常年累积的经验，排查漏洞、修正水流、守住每一丘田的水平岩，化解水源纠纷，守住本队每一滴水、每一分田。

世人只知看水清闲，却不知清闲的背后，是无尽的辛苦与默默的付出。生产队一年的粮食增产增收，和看水人的责任心、判断力息息相关，可以说一季庄稼的丰歉，大半都握在看水人的手里。

旁人看不到的是，看水人日日马不停蹄，奔走不休。全队田地分散各处，零零散散分布在山头坡地，互不相连。为了巡查到位，他每日翻山越岭、穿梭田间，走遍所有田埂，一天行路几万步。无论烈日当头、酷暑难耐，天大的太阳也要照常出门巡田，风雨无阻、从不松懈。

旧时看水，很多人出门都会带着自家喂养的小狗作伴、随行巡田，没有养狗的便独自一人山野奔走。这份工作特殊，整日独行山野田间，脱离群众视线，没人监督、没人催促，全靠自己自觉、自律。

所以生产队挑选看水人，格外严苛。必须为人稳重、做事老练、心地端正、为人可靠。不贪小利、不徇私情，守得住水源、担得起责任。看似轻松的闲差，实则是最考验人品、最磨砺心性的重活。

日复一日的奔波，默默无闻的坚守，看水人守的是一方水土，护的是一季丰收。平凡岗位，默默奉献，藏着老一辈庄稼人最踏实、最可敬的担当。

张龙飞，笔名张珑辉，侗族。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怀化市作协委员、天津散文研究会会员、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汉口分会理事。曾在《人民日报》《湖南日报》《中国乡村杂志》《湖湘文学》等平台发表作品1000余篇，多篇作品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