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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王威廉:黑匣子

来源:《芙蓉》 作者:王威廉 编辑:施文 2026-01-28 10: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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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匣子(中篇小说)

文/王威廉

他,胡森,自从在大脑额叶植入电极后,每天早上都会站在镜子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实际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就连头皮的疤痕也已经痊愈,没有任何痕迹。但他必须看,每天早上起来,如厕之后,他就开始了对自己的凝视。这是一个仪式,他在艰难地自我确认着,跟陌生的自己拉扯着,说服自己还是曾经的自己,什么也没有变。

但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失败的,他看到自己的汗水从额头沁出,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领口的白色睡衣。这汗水是内在情绪的外化,情绪抑制装置也无法阻断这个过程。然后,汗水从全身的毛孔涌出,犹如桑拿汗蒸,睡衣紧紧贴在身上,湿答答的触感让他的呼吸急促,他大口大口呼吸着,像是濒死的鲇鱼,然后,他忽然脱下睡衣丢在一旁,想象那层无形的枷锁也被丢弃了。他赤身裸体站在那里,身体开始变冷,汗水逐渐蒸发,皮肤恢复干燥。

这个仪式宣告完成,他又可以在这世界上坚持一天了。

手术前,他的焦虑值如同脱缰的野马,常常飙升到90甚至更高(满值100)。那时的他,仿佛坠入了黑暗的深渊,每一丝焦虑都像尖锐的刺,扎得他痛苦不堪。而现在,电极的介入让他的焦虑值稳定在了30左右。然而,这种稳定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荒诞。他就像一个被科技操控的木偶,失去了原本真实的情感体验。

父母为了给他治病,变卖了位于市中心的房子,回到乡下的自建房。他们那老牛般长满褶子的眼睛里,满是悲悯和无奈。那眼神,分明是一种无言的牺牲,承载着父母对他的深爱。他们已经把能给他的,都给了。每当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就充满了愧疚。当然,这愧疚也会变成焦虑的指数,他必须控制这种愧疚。科技不允许他对父母愧疚。他没法反抗科学的逻辑,因为他要保持自己的求生欲,这种每个动物身上都存在的基础欲望。

盛夏的广州,热浪像汹涌的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的脑袋有些发晕,站在机场候机大厅,人们漠然地从他身边走过,奔赴不同的地方,看上去个个脚步坚定。只有他,一时间迷失了,他是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去?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衬衫的衣领,又解开了一颗纽扣,试图让自己感觉稍微舒适一些,但这只是徒劳。

汗水倾泻而出,甚至流进了眼睛,一阵酸涩的刺痛。

手中的黑色遥控器成了他此刻的救命稻草。他甚至都没看此刻的数值,直接机械地按下按钮,调低参数,缓解内心的焦虑。每一次按下按钮,都伴随着非常轻微的嘀嘀声,仿佛是他对这个坚硬世界的一次求饶。

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六个月的失业经历,就像一场噩梦,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社会性创伤之中。他曾经是一个充满激情和抱负的人,然而,突如其来的精神症状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的生活彻底打乱。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自信,失去了对未来的希望。

如今,借助机器,他的精神疾病基本可控,一份适合他的工作正在北京等着他。这就是他前来机场的原因。

经过这一轮的记忆复习,他总算平静下来。

机场的空调冷风呼呼地吹着,一种他并不需要的冰凉让他打了个寒战。

他过了安检,来到登机口,右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遥控器,“毅然决然”登上这趟前往北京的航班。

“毅然决然”,他就是这么觉得的。尽管他的理智知道这是多么可笑。

在位子上坐好,他这才发现糟透了。他太久没外出,居然忘记了提前值机选座。他坐在狭窄的中间座位,两侧的乘客像两座无形的大山,将他紧紧挤压。

左边的男性胖乘客,那浓烈的汗味像一团刺鼻的云雾,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钻进他的鼻腔,让他几近作呕。而右边的女士,身上喷洒着浓烈的香水,那刺鼻的香气与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味,折磨着他的鼻腔。

胖乘客的肢体在狭小的空间内转不开,不时会挤压他。人的躯体跟世界上的其他东西是如此不同,只是一点点轻轻碰撞,那种感觉就会持续弥漫,渗入他的皮肤和骨髓。那种感觉比疼痛还令人煎熬。他深呼吸,缩小身体,安全带却勒在身上,仿佛一条冰冷的铁链,紧紧束缚着他。他低头检查,安全带明明很宽松,接触的地方却传来阵阵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伤口。

他拿出遥控器,这是他在这纷繁世界中唯一的依靠,感谢造物主,感谢发明这种技术的科学家,啊,反正他们都是一回事。他看到此刻的焦虑值显示为73,怪不得,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按下遥控器上的按钮。

随着焦虑值从73调整到45,他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那种紧绷的感觉如同潮水般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他的双手不再颤抖,汗水也渐渐止住。然而,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内心深处的不安依然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

当飞机开始滑行,即将起飞时,焦虑值再次飙升。他急忙再次按下按钮,将参数从45调到30。一瞬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有一阵清风拂过心头。他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

感谢遥控器,还有电极……他的脑海中闪过电极植入手术的场景。无影灯下,那枚蜂巢状的探针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反光,机械臂精准地将它植入他的额叶。做手术时,他是全身麻醉的,但非常奇怪的是,他总是能回忆起手术的场景,包括每一个细节,仿佛他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患者,而是在做手术的医生。他为此还咨询过心理学家,那个女心理学家戴着口罩,他以为自己来到了传染病科。她对他说了一堆复杂的术语,她看到他有些发蒙,只好用大白话说:“没问题的,记忆不全是真实的,总是会掺杂想象的成分。”这回他听懂了,但陷入了更大的迷茫。

他呢喃着说:“那我为什么能够记得探针的样子?我自始至终都没见过那个东西。”

“所以说,那是你想象的。”

“我后来才专门去看了那个探针,发现它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无论是颜色、大小还是型号,这怎么解释?”

女心理学家愣了一下,但在口罩的保护下很快恢复了平静:“那是因为你重构了记忆,你觉得一模一样,是因为在你看到实物的瞬间,你的潜意识在想象和现实之间已经做了替换。”

这两个“因为”让他无言以对,他的抑郁指数迅速升高,他只得逃也似的离开了。如果记忆可以这样随意重构,那他还能相信什么呢?

随着飞机的爬升,气压急剧变化,耳压也随之升高。他的耳朵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此时参数显示为53,没想到上升得这么快。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自己的瞳孔开始收缩,外部的景物有些模糊和晃动。那是一种细微却又明显的变化。

(节选自2025年第5期《芙蓉》王威廉的中篇小说《黑匣子》)

王威廉,文学博士,中山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教研室主任,广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小说《魂器》《你的目光》《野未来》《内脸》《非法入住》《听盐生长的声音》《倒立生活》等,文论随笔集《小说家的声音》《无法游牧的悲伤》等。另有意大利文版小说《行星与记忆》《第二人》及韩文版小说集《书鱼》在海外出版。获第十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首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文学奖、十月文学奖、花城文学奖、茅盾文学新人奖、华语科幻文学大赛金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意大利弗朗切斯科·贾姆皮特里国际文学奖等数十个文学奖项。

来源:《芙蓉》

作者:王威廉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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