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刻度（组诗）

◎昔·尺

爷爷辈的算盘珠在桐油灯下泛黄

那些年被洞庭湖怒吼着的洪水浸泡

每一颗肿胀的珠子里

都锁着半斤湖水，三钱月光

他枯瘦的手指拨动的

不止是算珠

不是木头上的纹理

是逐年矮下去的湖线

是洞庭腹地处

那日渐松弛的腰带

一网春风一网银，一网秋汛一网金

桅杆上的蛛网记录着风向

船底的青苔铭记着水的深度

那被汗水腌透的号子

能喊亮渔火，却喊不醒

洞庭淤塞血管里堆积的泥沙

不知是哪个夜晚开始

网眼漏掉了最后一尾鳜鱼

江豚用脊背顶起了警笛

刀鱼在浑浊的水底迷路

凤眼蓝和水花生编织的谎言绿毯

捂住了水下千万张试图呐喊的嘴

候鸟在雾霭中盘旋

撞上人类布设的天网

羽翼折断的脆响

比芦杆折断更让人心惊

它们的悲歌坠入泥沼

化作来年疯长的水藻

芦苇荡如败军节节退却

颓丧的旗面裹满淤泥

杨柳在盐碱化的土地上

用年轮封存洪水的史诗

每圈纹理都是遗书

写给未曾谋面的春天

我们举着丈量丰收的尺

却不知……

它在悄然刮去

大地留给我们的

一层层名为“丰与饶”的金粉

嘹亮的号子沉入湖底

春风秋汛的网

再也捞不住半片银鳞

◎今·度

如今

黑杨退出侵占的领地

古树们佩戴着独特的证牌

在晨光中畅谈自己的身世

它们的年轮轻轻舒展

每道纹理都是时间的讼词

记录着争夺与妥协的每一个回合

数字孪生系统展开长卷

八百里洞庭凝成一张图

代码在服务器里奔流

松涛在算法中重新涌动

无人机划破雾霭的轻纱

将春讯传向云朵

它的瞳孔能分辨

哪片湿地该响起虫鸣

哪处堤岸需战斗的锯声

每株植物的舞姿

都变成闪烁的光点

在卫星的凝视下生辉

度

是惊醒时撞见的晨光

是边界线上新立的界碑

是每声呼救都被接住的双手

是亡羊补牢者奔跑的鞋底

沾满新鲜的泥土

渔民们放下世代相传的网

还洞庭在晨雾中深呼吸

收起悬挂羽毛的天网

听候鸟重新编排乐章

麋鹿踏出的蹄印

叩响大地

震出湖心跳动的鼓点

候鸟划破天际的弧线下

渔民们在退捕协议上按印

油墨晕开成护渔员的徽章

他们以此

重换生灵的信任

◎曦·衡

洞庭的傍晚铺开绸缎

云霞用彩线绣出帛画般的天空

曾经撒网的手，如今轻抚水面

播撒着苦草与狐尾藻的种子

像在破损的锦袍上

缝补遗失的纹样

衡

不是精密计算的答案

是让罗盘回归指南的本性

是江豚跃起时

弧线与落日完美地相切

是芦苇回归湿地时

沙沙作响的宣言

在今与昔的渡口

摆渡人载着几代人的记忆

用竹篙探过淤积的往事

每一篙提起时都带起

沉淀了半个世纪的泥沙

孩子们以湿地为教室

用画笔记录着江豚的微笑

颜料混着湖水的气息

在画纸上漾开波纹

当月光洒向湖面

新旧洞庭在波光中相认

千年诗意与科技时代

在粼粼波光中达成和解

此刻重新校准的洞庭

不再是尺与度的测量

不再是重量与数量

而是

生命与生命之间

最恰当的距离

洞庭在晨光中展开

如刚刚摊开的蓝图

每一朵浪花都是墨点

描绘着日日新生的

刻度

月尾竹，本名龙科灵。毛泽东文学院中青年24班学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会员，晋江文学城签约作者，儿童文学作者。创作有《烟火星城》《良医自医》《长姊》《血小板勇士的环球之旅》《我的星星披风》《放生邮局》等千余万字小说、儿童文学等多类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