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暮心迹
文/张毅龙
朔风从最北处卷地而来,扑进这山水洲城时,已失却了暴虐的劲头,只剩一把把看不见的、冰凉的锉刀,耐心磨着檐角、墙砖,以及长街每一粒冻硬的尘。天是灰濛濛的巨釜,倒扣着;腊月的寒光便从缝隙里吝啬地漏下——不是照,是沉沉地敷在孤零零的短檠上,敷出一圈昏黄的、颤巍巍的暖,像寒夜里一个欲言又止的呵欠。
就在这时,雪悄然来了。
起初是细碎的霰,簌簌地敲着窗玻璃,似远年寄来的低语。不多时,便成了漫天的絮,无声地覆盖屋瓦、街巷与远方的城堞。星城向来少雪,这一场却下得格外认真,仿佛要把一整年的沉默与未尽之言,都轻轻飘落在这岁暮的黄昏。我立在窗前,看雪为世界按下静音键,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夏日的河边——我曾是个不折不扣的计划狂,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方格,是我丈量光阴、对抗无常的盾牌。那时我以为,人生必须严丝合缝,任何一个计划外的逗点,都足以让我的世界倾斜。直到我看见水如何流过礁石与浅滩,如何迂回,如何跌宕,却从未真正停止。波斯古谚说:“河流不会因为两岸的风景而停止流动。”而此刻的雪,何尝不是另一种形态的河?它从天空这条更辽阔的河倾泻而下,覆盖万物,不择地势,不问归期。
雪中的老树,虬枝伸展,原先光秃得教人心紧,此刻却托着薄薄一层莹白,像是忽然被岁月赠予了柔和的笔触。我想起禅宗公案里那句:“你紧握双手时,手里只有空气;张开手掌,却能接住风。”眼前的雪,不就是天空张开手掌接住的风吗?我也曾因为失去一支心爱的钢笔,翻箱倒柜,将那份“失去”在心头攥得生疼。直到某个同样寒冷的冬日,我松开拳头,在雪地漫走,偶然看见冰凌折射出一小段彩虹——那一刻才恍然:执念是无声的囚笼。我们总害怕放手就是失去,却不知唯有腾空手掌,才能接住生活悄然递来的新可能。比如眼前这一场不期而至的雪。
得失之念,往往就在这一满一空之间流转。总以为花开是得,叶落是失;白雪覆枝是得,融尽无踪是失。可你若推开半扇钢窗,静静望向那披雪的老枝,便会恍然:天地何曾有过一丝增减?叶生叶落,雪覆雪消,不过是造化闲闲翻过一页书。正如挪威探险家南森在日记中写的那样:“山不需要向人解释它的高度。”那杆衡量得失的尺,原是我们自己借来的,却偏要拿去量腊月里无影的风、冰下凝滞的水,与这空中流转、终不可握的雪光。
一只晚归的雀,倏地划过视线,在雪幕中显得格外黑瘦。它绕着老树盘旋数匝,爪子在裹雪的枝上试了又试,终究无处落足,“唧”的一声,投向更深的暮色里去了。长街上,偶有行人蹀躞,厚重的衣衫裹住全身,像一个个缓慢移动的包袱。他们相遇,颔首,简短问询,话语出口便凝成白气——那问的多半是:“归程几何?”答的也总伴着一缕被风掐断的叹息。这归程,是脚下的路,还是心里的计,谁也说不清。
我也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听见生活这匹野马挣脱缰绳的蹄声——而我只是死死抓住那截空荡的缰绳,指节发白。直到学会松开双手,我才察觉:掌心攥得愈紧,时光愈像沙粒般从指缝嘶鸣逃走,徒留一手焦灼的凉。你若松开手,摊平掌心,风却来了——还带来了雪。你看,那依山的远处,一缕、两缕,断断续续升起的炊烟,那么细,那么柔,在磅礴的寒色与飘洒的雪絮间,像个瘦怯却执拗的愿望。它什么也没带来,风是留不住的;雪也会停,烟也会散。可那一霎,人间的暖意仿佛忽然有了形状。
这便是岁暮的心肠了。它把一年的光景都折叠、冻结在这最后的篇章里,让你在灯前独坐时,心绪万千,却理不出头绪。德国哲学家韩炳哲说,你不是“破碎的”,只是“未完成的”。我曾用“完美”的标尺苛责自己,每一个缺点都像瓷杯上刺眼的裂痕。如今我渐渐明白,生命不是一件亟待修补的成品,而是一幅永远在增添笔触的画。那些裂痕,恰是光进入的地方——就像此刻窗上的冰花,每一道纹理都折射出独属于它的光。檐下积雪渐厚,扑簌簌滑落,在石阶上摔得粉身碎骨,了无痕迹。可阶下的青苔,被雪水浸润着,在你看不见的底下,一日绿过一日。谁又能说,那清脆的“失”,不是另一场沉默的“得”?
你若走出城去,走到雪覆的郊野,这岁晚的况味便披上了一层更澄澈,也更坚硬的霜甲。天地皓然,一色皆白,连呼吸都清冽如刀。野桥孤零零弓着背,它的影子,和桥上独立的人影,一并慢慢地投在雪地上,拉得老长,像时间本身疲惫的拖痕。
在这里,我终于触摸到那份觉醒后的安宁。现代舞者玛莎·葛兰姆的创作手记里,有一句我如今奉为生活真谛的话:“所谓‘豁达’,不过是学会了和‘不确定’跳舞,而不是等它停下来。”我不再等待生活风平浪静才启航,不再奢求所有拼图都完美契合才感到完整。变化不是闯入音乐会的杂音,它就是音乐本身——就像这场雪,时而细碎如私语,时而磅礴如宣言,永不停歇。
在关系的课题上,雪也给了我新的隐喻。植物学家告诉我们,健康的关系如同两棵树:根脉在地下紧紧交织,枝叶却在风中各自摇曳。雪中的树正是如此——它们的根在冻土下相连,枝叶却各自托着属于自己的那片雪,既不抢夺,也不依赖。正如蒙田所言,孤独不是“没人陪”,而是“没和自己相处够”。当我学会与自己安然对坐,孤独便褪去冷冽的外衣,化为清明的独处,如同这雪夜的寂静,不是空虚,而是饱满的留白。
旧屋疏篱边,梅树的枝桠铁画银钩般,却已露出些米粒大小、涨红的花苞,硬生生要挣破这冰雪的封印。雪落在花苞上,竟像给它戴了顶莹白的冠。这腊月的梅,香气清清冷冷的,并不为谁而浓,也不为谁而淡。它开时,便全心全意地开;落时,便干干净净地落。从不去追问意义,也不向朔风讨要承诺。
我想起纪伯伦在《先知》中写的:“伤口是光进入你内心的地方。”一次惨淡的演讲后,我紧闭自己,仿佛痛苦是终审判决。如今我明白,痛苦不是生活的休止符,而是变调的信号——它指出我们忽视的旋律,催促我们调整生命的和弦。就像这梅树,严寒不是对它的伤害,而是雕刻它风骨的凿刀。
最美的姿态,许是那寒江上独行舟客的姿态。潮涨时,便借那股推力,看两岸青山飞速倒退成水墨;潮落时,便安然搁浅,看裸露的滩涂上,小蟹匆匆,白鹭闲闲。他不再与潮汐角力,只是稳稳掌着舵,知道有顺流必有逆流,有疾风必有静港。人生的行囊,装得太满,脚步便拖沓了;清空些冗余,身影便轻捷得能追上风——就像雪覆盖一切后呈现的简洁世界,万物回归最基本的轮廓与本质。
葡萄牙诗人佩索阿的洞察一语中的:“幸福不是‘有多少’,而是‘注意到多少’。”我曾将幸福抵押给未来的某个目标。一场病让我躺下,世界忽然安静:清晨穿过百叶窗的光束,一杯温热的水,探病朋友眼里的关切……这些一直都在,只是被我匆忙的视线掠过。而此刻,雪让我再次停下——每一片雪花的轨迹都不同,每一盏雪中灯火都温暖得具体。幸福不在远方,它就在我们“注意”的半径之内。
于是,在腊月的尾梢,在雪夜将尽、晨光未启的最浓的黑暗里,人便生出一种复杂的清醒。旧梦确已随流水远了,杳无踪迹;新愁却如故山的春草,在雪被下暗地里滋生。然而,小院的梅花不是悄悄香了吗?长天在一场雪霁后,不是焕然一新,清朗得如同初生的婴孩吗?
我不再紧握流水,而是学习成为河床——坚实,柔软,永远托举着向前的生活。如今在这雪中,我愿成为大地——承载每一片雪的降落,不拒绝,不执着,知道融化是另一种奔赴。
且将心念当作一面拭净的古镜吧。得失来了,便清清楚楚地映照——得时的红晕,失时的苍青,都真真切切。但只是映照,却不挽留。任那欢喜与哀愁的影像,如檐下飘过的云、枝头融化的雪,来了,淡了,散了。镜面始终是光洁的,凉润的,空无一物,却又涵容万象。
且举起这杯酒吧,不为浇愁,只为酬谢这将尽的岁晚。敬这荒城与山村,敬这霜雪与归程,敬所有未灭的灯火与不眠的更声。饮尽这一杯,明朝,雪或许会化,路或许仍远,但总有一个新的、需要踏歌而行的日子,等在晨光与脚印相接的地方。
原来,真正的自在,是一本无字之书。它以“失”为纸,以“得”为墨,而这场不期而至的星城雪,这岁暮的荒寒与微温、寂寥与盼望,便是它最深邃,也最轻盈的装帧。书的内容,终须由你在不惊不怖的岁月里,用整个生命的呼吸,去缓缓地,写成。
花开时,我欣赏它的绚烂;花落时,我信任深埋的根。雪落时,我欣赏它的静美;雪融时,我听见地下的涌动。因为河流从不停止,而我们可以学会,如何优雅地流淌——即使是在最寒冷的季节,以雪的形态,完成一场从天到地的、沉默的舞蹈。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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