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登麓山记

文/易文和

“一座岳麓山，半部湖南史”，作为南岳衡山七十二峰的尾峰，海拔只有300来米的山峦，因其承载着湖湘大地的千载思想变革、革命烽火与人文荟萃而名声大噪。

上个世纪80年代初，还是孩童的我，从村头戏耍的伙伴手中看到香烟纸盒，“岳麓山”彩印赫然在目。上中学后，每次从老家到望城坡走亲戚，遥看在此静卧的山峦，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和发自内心深处的敬仰，总想来一次“亲密接触”。大学毕业后，我辗转调入省城工作，也曾多次陪同外省同学友人登临岳麓山，却因每次东进南出的固定线路，登山似乎成了“例行公事”，久而久之，便觉索然无味。之后，多次经停新民路与白云路，也萌发过从此僻静处登顶的念头，却一直未能成行。

也许与岳麓山缘分未尽，2025年中秋节，我从繁忙的“流水线”上抽身出来，暂时超然于物外，在岳麓山山脚下参加为期一个多月的进修培训。

我所在的德政楼就在岳麓山下一个名为石佳冲的地方，在地图上也就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当地人介绍，这是离山顶直线距离最近的地方之一。游人习惯于经天马上爱晚亭再至山顶，鲜有人来这里登山，也正好近距离接触原生态的岳麓山，满足我这个“凡人”的一点癖好。

11月下旬，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在两节课程结束后，等不及换上“登山服”，我约上同窗学友高飞，沿着白云路，一路小跑，多方打听，才找到后山脚下一个叫红房子的地方，便一头闯入“秘境”。

此刻的岳麓山，层林尽染，杂草枯黄，枫叶、梧桐叶如星落般撒在裸露的红土路上，似乎在诉说着深秋静谧与诗意，显示着四时轮替与生命的轮回。

我先祖自山西而来，辗转河北、江西后再移民至洞庭湖畔围垦，曾战天斗地，用一个个“垸”造一方天地。我虽然没有显赫的家世，天资不够聪颖，长相也平平无奇，血脉中却流淌着不走寻常路的先天基因。石佳冲地段也正好满足我的好奇心，泛起了经此登顶的激情。

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崎岖山路拾级而上，在一家山脚下“农家乐”围栏木门处右转，就进入了一片季节性干瀑布区，一帧泛黄的水墨丹青，在我的眼前徐徐展开。硕大的怪石罗列两边，中间是冲刷后的山体泥床，夹杂着裸露的树枝和根须，枝蔓相连却又肆意向两边拉扯开来……

此时天色尚早，身后还有两名“驴友”接踵而至，全副武装登山设备，俯身向上攀爬，健步如飞，动作娴熟得令人眼馋。一对情侣手着牵手，从山上顺道而下，不时停下脚步拍照。几个看上去像是在景区内的务工村民，行色匆匆往山下家的方向赶去。

我们沿着近乎70度的山坡，一路向上攀爬，绕过几块巨石，拐过一条横亘的小路，来到了一处僻静处。2个显眼的坟包静静地躺在小路边，一看墓碑内容，才知是上个世纪90年代之前，当地村民去世后在此安葬的。与同眠在此的数十位仁人志士相比，虽显得有些突兀，然而“生于河谷，葬于名山”，亦是普通人精神归宿和永恒守望。我也感叹，之后没有被当地政府要求将其迁走，似乎在用另一种方式在诉说着岳麓山的包容与豁达。

我正在凝神观望之时，高飞同学从前面伸来一根树枝。正好大病初愈的我，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不到半程就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在他的助力下，我在半山坡处石块一头悬空的地方坐了下来。

此时向山下望去，暮色渐起，华灯初上，山下居民区的饭菜飘香、汽笛轰鸣，与远处流光溢彩的橘子洲大桥，俨然交织成一幅百里湘江如画图。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我们趁着微亮，手脚并用，一路用力爬行，终于到达山顶。此时，暮色沉沉，微风吹过，阵阵凉意袭上来，山顶上的电视转播塔已经披上璀璨的外衣，塔下是市民小聚的场所，餐馆霓虹招牌灯有些晃眼，里面不时传来时下流行歌曲的旋律，一辆辆景区通勤车急驶而过。山顶路两旁，前来散步休闲的市民沿路结伴而行，笑意盈盈，一切都显得那么怡然自得。

我俩来到山顶一栏杆前停下来，遥看脚下山水洲城的盛世繁华，一如老友久别重逢的喜悦，历经世事沧桑之后，没有宏大叙事的冲动，有的只是工作和生活琐事，更多的是与命运抗争后的和解。聊到起兴处，两个鬓角微霜的中年人不约而同击掌欢呼起来，引得不少行人投来惊讶的目光。

我们沿着下山的沥青道，朝着东门方向缓步迈进，一边走一边聊，终于抵达山门处。在山门口拐角处一家咖啡店，特意选择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点一杯纯咖啡，来一场“清煮时光慢煮茶”，享受岁月静好。千百年来，多少譬如像我俩这样的“凡人”拥抱岳麓山，连片言只语都没有留下。岳麓山如慈母般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春去冬来，花开花谢，永远敞开胸怀，接纳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子。

岳麓山不辞“土”，方能成其大。“凡人”不辞劳，才有万家灯火通明。生逢中华盛世，吾辈何其有幸，惬意泛过着在先辈们孜孜以求的生活。为了永远的“小家”热气腾腾与“大家”蒸蒸日上，即便是终其一生奋斗不止，最终消失在尘埃里也无悔。

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岳麓山，我们是新时代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