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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凡德元:父亲与环境保护那些事

来源:红网 作者:凡德元 编辑:施文 2026-02-12 18:4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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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环境保护那些事

文/凡德元

父亲过世三年多了,没有给父亲写一个字,只是在平日一遍遍地修改父亲的回忆录。父亲的形象不时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是在父母身边受父亲教诲最多的人。父亲一生所托付的心愿也是我,父亲一生放不下的更是我。父亲总怕我学业不精,为人不善,像纨绔子弟一样,一事无成,甚至损害家族名誉。父亲常常对我说:“做人就要做有益于社会的人、堂堂正正的人,人要有自己的思想和人格,要多读书,书读得越多,越无坏处。”所以,每当想起父亲,父亲的优秀品德,父亲的学识,父亲对知识的追求和忠诚的性格,都深深地印在我心中,都是我无法超越和一直学习的方向。更是我要牢记和遵循并传承给后代的精神宝库。所以,从哪里开笔写父亲就是我的难点了。

父亲14岁参加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武工队,16岁加入中国共产党。战争年代出生入死,新中国成立后在多个工作岗位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父亲是孤儿,在共产党的培养下,读过中央团校,后又被保送到中国人民大学和北京建筑工程学院学习,后留在北京工作,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红色知识分子。父亲当过领导干部,教过书、育过人。到常德601矿“五七”干校改造过思想。虽然有老首长、老同事的一再挽留,却没有再回北京,而扎根在湖南。他在湖南最爱的工作,就是他和环境保护工作的前辈们,一手策划、一手宣传鼓动、一手创建的湖南省环境保护基础工作。

为纪念父亲没有完成的事业和那些湖南环境保护前辈的初心,所以我写这段环境保护事业的创业和发展过程,以表达对父亲的思念之情。父亲在世时常对我说:做人要有追求,要有信仰,要有一种精神。我起先没有太把父亲这段话放在心上。而多年后,再看父亲的人生轨迹,更加理解了父亲这段话的含义。

父亲1971年在老领导的推荐下,从湖南常德601矿的“五七”干校回到了长沙。也可以说是父亲下决心远离学习工作多年的北京,回到他20世纪50年代曾经短暂工作过的地方——湖南。我记得从常德搬家到长沙的情景,一辆解放牌卡车就把父母的简易家具装完。那时从常德到长沙,走319老国道,要8个多小时才能到长沙。母亲和我坐在驾驶室,父亲一人穿着一件旧式的“列宁装”棉袄和棉裤,一双老式大头棉鞋,头戴棉帽同家具混装在敞篷的车厢内。那是国庆过后,车窗外风嗖嗖,印象中还有一点小雨,我们一家人就这样离开生活了3年的“五七”干校。一路上路面不宽不平,车行得很慢。我在驾驶室中迷茫地看着车外的树,数着一路上的各种小桥,回头从车窗看到父亲躲在那张老式的桌子下,避着风寒。母亲在我身边一言不发,司机是一个大块头,头发浓密,脸黑,但人很慈祥,不时地提醒母亲和我注意道路上的颠簸。

大约是傍晚的时候,我们到达长沙,在人民路当时是湖南省基本建设局宿舍院的地方停下了车。一些人到车边与满脸疲惫的父亲、母亲握手致意,帮助我们将车上的家具卸下,搬到一栋三层小楼的三楼的一个套间内。那里就是我们在长沙的新家。过后大家一起去了一个像食堂的地方吃饭,餐后又送司机走,父亲母亲带着我才又回到了那个三层楼的套间,简单收拾家具洗漱后就休息了。

第二天,我醒来后才发现这是一个有木地板的房子,父母睡在里间,我睡在外间。这层楼还有两户人家,一家姓沈,是建筑设计院的老书记;一家姓潘,是一位老总工程师,印尼回国华侨,家人都在印度尼西亚。我记得到长沙的第二天,父亲就开始了他忘我的工作,我就在母亲的陪伴下,认识周边的路况、食堂以及打热水和洗澡的地点,之后多日又在母亲的陪同下,去一所小学办理了入学手续。

到长沙后,除早上和中午能看到父亲,晚上父亲回家吃饭的时间都很晚。因为家里就两间房,我的卧室是单人床,旁边就是饭桌。所以,晚上做作业都在沈叔叔家的一间小房里,同他的孩子们一起做作业、玩耍。

父亲常常是吃完晚饭就回到里间房看书和写笔记,偶尔也检查一下我的作业。父亲那段时间同我交流最多的就是:“好好学习,要把自己的生活和能力看远一点,要打好小学的基础,不打好基础以后补都补不回来,并要我做完作业,多看点课外书,如《毛泽东选集》里面有很多知识。”那时不懂,只是听父亲说了,就拿来看,那个时候能看到的书非常有限,7岁多的我很难认识几个字,母亲就用家里的一本“四角字典”,教我认字。从那本字典上我认识了很多的字,很多还是旧体字,也正因为有了这字典,我的汉语拼音没怎么学好。

父亲到长沙后可以说是高朋满座,老首长、老同事、老战友、老部下,一到星期日就有人来家相聚,母亲就要做一大桌子菜和包饺子。来家的人都是有一定层次的领导,所以他们谈的都是我听不懂的一些事以及他们过去与父亲在一起时战斗、学习、工作的情景。只有两个人,我印象特别深,也特别喜欢听他们侃大山,父亲也特别喜欢问他们一些奇怪的问题,如国外的生活环境、建筑风格、发展情况。在20世纪70年代,这些情况是国内人都很少能了解到的,也很少有人提的话题。这两位叔叔,一位叫王树堂,当时刚从也门援建回国,常常一身中山装,威风凛凛,讲话掷地有声,什么都敢说,描绘原来的事和国外的事绘声绘色,像讲故事一样;另一位叫李堔,是中建总公司五团团长。那时的中建公司是军队的编号和建制。一个星期日的下午,我同小伙伴们在楼下玩,两辆军车开到家楼下门口,前车下来一位高个子有点胖的军人,问道:“小孩,你知道凡明家住哪里吗?”我们那个年代的小孩,对军人是非常羡慕的,看到是找我父亲的军人,小伙伴们都惊讶地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我说:“就这栋楼,我带你们去。”李叔叔说:“好啊,看来你就是凡明的孩子吧。”我没有说话,就带他们上楼,见到了父亲。后来才知道,他带的中建五团从贵州调到了湖南,他们是刚从伊拉克回国,知道父亲在湖南,就特来看望父亲,他同父亲在战争年代是一个武工队的战友。王叔叔、李叔叔的到来,每次使父亲大开了眼界,听到了很多没有听到的情况,学到了很多不懂的知识。像沙漠节水、污水资源化、海水淡化、生活垃圾资源化、工业污水和国外建筑中的给排水技术、海水饮用技术等。使得有知识追求和渴望为国家多出力的父亲听后,感到国家要发展,人们生活水平要提高,必须有远瞻的目光和破局的勇气。有段时间,在与老首长、老同事、老战友、老部下的交流下,父亲的脑子里基本上已形成了一种思维,就是不能坐井观天按老一套程序办事,要政治挂帅,但也要有所作为。父亲在一两年的时间里,就把他领导的综合处、建工处、设计处搞得有声有色,得到了当时湖南省革命委员会领导们的肯定。

1972年6月5日至16日,联合国在瑞典斯德哥尔摩举行了人类环境会议。会议上定每年6月5日为“世界环境日”。这次会议中国派出代表团参加。从此次会议起,中国开始了环境保护的历程。当时,湖南省革命委员会根据党中央、国务院的布置,提出了湖南的环境保护工作计划,在发展经济的同时,保护好三湘四水环境,保障人民身体健康,创造舒适的工作与生活环境。湖南革命委员会还根据国务院1972年连续发出46号、47号、62号、67号文件强调加强环境保护工作,搞好“三废”治理。并在湖南省基本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设立“三废”治理小组。当时父亲任组长,负责主持工作。办公地点设在省政府三办公楼三楼。我记得当时父亲常带我去做作业,办公室不大。有5-7人,主要工作就是联系各职能部门和宣传环境保护的知识,在各市州建立环境保护机构。因为当时国人对什么是环境保护没有任何概念,都认为它是环卫工作的另一个名称而已。所以父亲他们当时的工作重点就是宣传自己,要各级领导干部知道环境保护是干什么的,国家为什么要成立“三废”管理机构。那时父亲常常到湖南省委和省计划委员会找领导汇报和解释“三废”工作,一坐就是一天。他管理的其他基本建设委员会的工作,可以说都已交给了其他人,一心想在环境保护事业上做一些工作。父亲在外忙完一天,晚上总是坐在灯下,翻看从北京老首长、老朋友那里寄来的一些环境保护知识和国外动态的资料,有时沉思良久。

1973年8月,国务院在北京召开第一次环境保护会议。根据中国的环境保护形势和面临的工作任务,提出了32字方针:全面规划,合理布局,综合利用,化害为利,依靠群众,大家动手,保护环境,造福人民。父亲参加了这次会议,回来后,父亲非常激动,对母亲说:这次会开得特别好,环境保护看来是大势所趋,这项工作是一件积德的事,我和北京的几位老首长和老同事都聊过,他们非常支持我做这事。从此,父亲就与环境保护结下了不解之缘。

1974年,父亲积极走访和呼吁,在湖南省革委会的重视下,成立了湖南级别高、具有一定全面管理职能的环境保护机构——湖南省环境保护办公室和湖南省环境保护监测站,父亲是总负责人。这期间,父亲还积极筹备环境保护工作的开展计划和筹备建设省环境保护监测站的工作方案。当时环境保护工作是一无人,二无资金,三无办公室地点,现有的办公室还是在省革委会基建委员会的办公地的一间临时办公用房,监测站更是纸上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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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常说:“干环境保护工作如打仗,兵马未到,粮草必须先行,要不就成了巧媳妇难做无米之炊。不想办法找出路,这工作就无法做。”所以,父亲利用自己的人脉,走一条能将环境保护工作又快又好推进的路。父亲认为办公室地点可以简单一些,但监测站必须有长远的眼光和超前的思维,监测是眼睛,没有眼睛,只靠一张嘴,就是说得再好听也是花架子,说服不了人的。所以,在那种困难情况下,父亲找湖南省卫生委和长沙市的老领导们帮助,在卫生防疫站的工作中,先增加一项环境监测工作,为环境保护培养人才,积累工作经验,完成一些简单的监测工作。这个想法得到了省基建委员会领导的认同,便很快得到了湖南省卫生委和长沙市政府领导的同意。一个临时挂靠的环境保护监测站就这样开始了环境数据的采样和分析工作运转。

随后1975年1月,湖南省革委会成立了省革委会环境保护领导小组,为处级机构,归属省革委会基建基本建设委员会管理,父亲主持环境委员会办公室日常工作,成为一名真正的环保人。

这时的父亲40多岁年富力强,思维敏捷,牢记初心又善于处理各方面的关系。父亲在接触环境保护工作的实践中发现,要把一个刚开创的事业在稳步中发展,需要有基层机构,需要上下统一的管理部门。所以,父亲经常是上午还在长沙,晚上就坐火车去北京找老首长们,按父亲的话说是,“到北京化缘,那里的和尚粥多”。向老首长、老同事汇报自己的想法和方法,要求老首长和建设部的老同事们了解湖南开展这项工作的困难以及决心,并争取在全国搞出试点,带动全国的环境保护工作走一条中国特色的环境保护发展之路,不走西方国家先污染后治理的弯路。父亲的想法得到了老首长们的肯定,并同意帮助父亲解决了第一笔500万元的工作启动资金问题。父亲将此工作情况又向当时省委书记、省长及省计委、省建委主要领导做了汇报,领导们非常支持父亲工作,还在湖南省经费非常紧张的情况下,特批50万元支持湖南环境保护工作开展。为使从北京筹措来的资金和省里的拨款能更好地发挥作用,湖南省政府作出决定,在全省从省到县成立环境保护监测科研机构,湖南省编制办还一次特批500人的事业编制,人员的工资、工作经费等都由省财政统一划拨。湖南省委、省政府和各部门的大力支持和宏观超前的眼界,也为湖南环境保护的机构建设走出了第一步。湖南成为全国唯一一个由省到县有独立环境保护机构的省。这时父亲又积极想办法将湖南省每一步工作和成果向国家报送,争取国家有关部门的重视和支持。在父亲的多方努力和运作下,国家计划委员会和国务院环境保护办公室,决定批准每年给湖南省500万元污染治理辅助资金连续支持三年,湖南省建设委员会也拿出一部分配套资金支持环境保护部门的建设。

在1983年-1985年短短的三年中,湖南省从一个无环境保护机构的省,蜕变成为有14个市级的环境保护管理机构和监测站,70多个县成立了环境保护管理机构和监测站,以及拥有一个省级自然保护区南岳环境保护监测站的环境保护机构建设和监测工作强省。那时在湖南14个地、市和70个重点县,崭新的一栋栋独立的办公楼拔地而起,一个个装备有先进大气、水、土的环境监测实验室陆续开展工作。在湖南14个地市,环境保护工作步入了一个新的时期。

湖南省的环境保护工作从国家环境保护32字方针到“三废办”成立,从“三废办”到省政府环境保护委员会的环境保护办公室的工作完善,再到全省建立环境保护机构,从无到有用了10年时间,再到基础工作的完善,可以说是在同时间赛跑,与时代争风,体现了湖南人超前的眼界,霸蛮的作风,吃得苦的传统,敢为人先的精神。在当时中国除北京外,湖南省是第一个从省到县环境保护管理机构和环境监测手段正常运行超前的省,也为中国的环境保护工作开创出了一条自主发展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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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环境保护工作,有了省到县的管理行政机构,有了监测站崭新的实验室和当时先进的设备,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缺人才。这也是父亲最头痛和那段时间整天闷闷不乐的原因。我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父亲坐在家里的餐桌边,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同来家里谈工作的叔叔们说:“现在都有了,可没有能拿出手的人才,监测站没有懂分析化学的人、懂化工的人和能摇瓶子看懂试管的人,再好的监测设备都等于摆设,我们一定要有自己的人才,不能看着整天落灰的试验室和设备,不能没有人来使用。一有监测任务就去找卫生防疫部门。我们现在什么都有还去找人家,我都感觉面子挂不住。”那段时间由于工作繁忙,父亲的胃病发作得很严重,每天都是粥和面条,父亲1米78的北方魁梧的个子和原本宽额大脸,清晰的面容,那段时间已明显消瘦了很多。特别是那张脸挂上了暗灰色,母亲多次要父亲多注意身体,可父亲总是说:“这关键时刻,一松气,就会前功尽弃,过了这段就好了。”

人才一直是父亲心里挂念的事,那段时间父亲寝食难安,多方找人获取信息,想办法“挖人才”。有人说:“老凡,你这哪是找人才,你是挖空心思挖人。”可见父亲对人才的重视。从1976年至1978年,湖南省各级环境保护工作机构如雨后春笋般成立,而湖南省环境保护办公室还是7个人,为解决这一瓶颈问题,湖南省委编制办特批,湖南省环境保护办公室设立3个处室,划拨编制35人,解决了多年7个人艰难的工作局面。这时湖南省成立的环境保护科学研究所和环境保护监测站都已经成立,两个牌子一套人员。并且从全国各地引进了一批有大专学历和实际经验人员,填补了环境保护管理和监测研究工作的空白。在寻找人才方面,父亲是托关系想办法寻访有用之人。在父亲的回忆录里有这样一段:“我在寻找人才上是下了很大功夫的,最典型的是调株洲冶炼厂工程师曾北危同志时,我看了他写的《环境化学分析》等书后,感觉此人有丰富的环境化学分析经验,是搞环境监测急需的人才。我马上叫人联系调动他,当时株洲冶炼厂是冶金部管理的企业,冶金部已下调令,调他去江西德兴铜矿工作,个人档案都已转走,只等一纸介绍信就去报到了。我知道后马上找到时任湖南省委主管人事的省委副书记刘福生同志,向他汇报了情况,希望湖南省委能出面留下这难得的人才,福生书记听完汇报后当即表示,让我拿省委的批件去株洲冶炼厂,再去找湖南省冶金局、湖南省人事局要他们速派人同冶金部和企业沟通留住人才。我马上去了湖南省冶金局,回答是要向冶金部请示汇报,我又到湖南省人事局,人事局说:‘也要马上向国务院人事局汇报。’最后在我们一再坚持和请求下,说服了国务院人事局和冶金部,撤销了他调江西省调令,将曾北危同志调到了湖南省环境监测站工作。后任湖南省监测站站长、省环境科学研究所所长,后又任职湖南环境保护局总工。”

在父亲带领大家不懈地努力下,环境保护部门聚集了一批从其他部门转到环境保护工作中来的中青年科技骨干。那个年代湖南省就是有了这样一批实干的专业科技人员,湖南各项环境保护工作都在全国排名第一,也就有了在全国环境保护系统中出现了“南有凡明,北有岩流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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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期父亲带领环境保护工作团队,是先立后建再治,先打基础。首先开展了排污收费工作,对企业严格管理“三同时”制度,再完善排污许可证制度,环境监察员制度,对企业污染源集中控制治理,对大型企业开展污染防治与治理。使湖南省的环境管理工作深入到各城市和企业,并且加大宣传力度,提高公众对环境保护的认识。使公众逐步认识保护环境就是保护子孙后代,不治理环境问题,就会没有自己生存的家园。在环境保护法还没有的年代,父亲他们积极倡导要依法办事,推动了《湖南省环境保护若干规定》的出台并用这个《规定》作为法律依据对环境保护违法行为进行处罚,特别是对一些大型企业如:对岳阳长岭炼油厂漏油污染事件,湘钢污水直排湘江案进行了处罚,这两起处罚也是中国环境保护史上的第一次处罚案。处罚震慑了一批企业,起到了对环境保护工作的极大宣传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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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完成一系列立规立制的工作后,父亲考虑到一个大战略布局,就是不能抓小放大,而要大小一起抓,既抓局部,又抓全局,当时湖南经济蓬勃发展,随之带来的环境污染问题已凸显,特别是湘江流域水污染加重,另就是纳四水吞长江的洞庭湖水域水质不断恶化,水体生物突减,已影响到了人民生活健康和经济有序发展。为解决湘江和洞庭湖污染状况,解决湖南环境治理的大局,首先不摸清湘江和洞庭湖的情况就无法制定湖南的大环境保护整体治理方案。因此,父亲他们开始对湘江和洞庭湖进行科学排查。为摸清湖南湘江流域的环境质量状况,以科学数据反映湘江和洞庭湖的水环境、土壤植被生物种群情况,以及湖南湘江流域的环境容量、污染程度、地下水污染情况、城市大气污染状况。父亲又一次向国务院环境保护办公室领导汇报湖南对湘江和洞庭湖科研大手笔的计划,并考虑以此计划的实行成果带动全国的水环境调查,此次汇报得到了国务院环境保护办公室、国家科技委的高度重视,同意在国家“六五”期间重大科技项目中列《湘江污染综合防治研究》课题,同时将该课题延伸到《湘、资、、澧水流域及洞庭湖水环境背景值及环境容量的研究》。这个课题可以说是震动了全国的科研界。来参加课题研究的有中国科学院水生所、地化所、生物所、植物所等国家级科研院所12家和各省的环境监测人员与湖南省各部门的科技人员先后2000多人共同参与课题研究,为期三年完成了这一科研重大课题。基本上摸清了当时湖南湘、资、沅、澧水体和两岸土壤等主要环境状况,为湖南省领导科学布置环境保护工作和经济建设决策奠定了基础。该成果还得到了国家的科研先进成果奖。依此课题还在长沙市开展了全国第一个环境综合整治试点。借此次课题的影响,还成立了湖南洞庭湖环境保护监测站。在那个时期,这些工作都在全国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这段时间父亲的胃病也加重了,经常是打完吊针就去开会,有一次在湖南宾馆开会,全国的专家都到了,可父亲因肠胃问题两天没有吃东西,但还是坚持参会,在一起的同志们都不忍心看到父亲的身体这样折腾,叫我从家里拿来奶粉给父亲喝一点。我看到父亲时,父亲的眼窝深陷,讲话无力还在批改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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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省环境保护各项工作如火如荼地开展,使父亲和环境保护部门的老同志都感受到了工作的压力和专业人员缺乏的压力。特别是学环境保护的年轻专业人才缺口很大。当时没有一所高等院校有环境保护专业,有的也是刚开始开设环境工程专业的阶段。环境保护管理人员和科技人员大有青黄不接之势。父亲他们一边请北京中国科学院的专家对现有人员进行专业培训,一边积极筹备建设具有地方专业特色以及一出校门就能进入实际工作的环境保护知识实用人才培养基地。1978年在湖南省政府的批准下,在国家教育部的支持下,全国第一所以环境保护为专业的学校,在长沙郊区的一个荒山秃岭上破土动工。1979年学校基本建成,同年春季开始招生。湖南省环境保护专业技术学校,就在这个中国最需要环境保护实用人才和以湖南人独特眼光看未来的时代横空出世。当时教学没有教材。父亲带头与省环境保护专业人员和专家,编写环境管理、环境化学、环境生物学等教材,使中国有了一套真正意义上的环境保护实用教材。学校到目前为止,为国家和湖南省培养了几十万环境保护专业人员,为中国的环境保护发展起到了推进作用。现全国各省、市、县级生态环境保护部门的工作骨干,80%都出自湖南省这所环境保护专业教育摇篮。

湖南有了全面的管理工作抓手,有了环境监测的“千里眼”“顺风耳”,有了人才的培养基地,湖南省向着环境保护工作强省迈进。可这时父亲敏锐地发现,随着环境保护工作的稳步开展,各政府部门、各级领导都已在一定程度上对环境保护工作的性质和工作内容有了初步了解,但全省公众对环境保护的意识还亟待提高和普及。于是父亲认识到在那个电视没有普及的年代,宣传最简单,最便捷,也是人民群众习惯的增长知识的工具就是报纸。因此,父亲积极倡导办一张环境保护的报纸,用环境保护人的专业视角和媒体的宣传特性向公众普及环境保护知识,传达环境保护政策、法规,鞭策违法行为,吸引公众参与环境保护活动,以增强全民的环境保护意识。还可以通过媒体深入家庭、学校、企业等,让人人认识环境保护、关心身边环境,从身边小事做起,为子孙后代留下一片绿地、一片蓝天。《环境保护报》的诞生确实起到了预期的宣传发动和增强意识的效果,人民群众读报热情很高,常常有群众来信或来访,反映身边环境问题。报纸为湖南环境保护工作的开展,为湖南公众环境保护意识的提高,起到了不可小视的作用。报纸发行最高峰时达到了年1168万份。直到2005年《环境保护报》才因全国报纸改革而完成了它宣传、发动公众增强环境保护意识和引导绿色发展理念的使命。可它短短几十年的存在,为湖南的环境保护事业做出的贡献是一代人有目共睹的。这张小报为湖南公众环境保护意识的提升起到的作用无法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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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1979年中国第一部环境保护单项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试行)》颁布,环境保护工作更加有了法律地位,湖南环境保护工作也有了新的起点。这时湖南也逐步出台了一系列法律文件,《湘江水系保护暂行条例》《湘江污染综合防治科学研究计划任务书》《湖南省建设项目环境保护管理办法(实施细则)》《湖南省排污收费暂行办法》。同时期湖南省环境科学学会成立,《湖南省第一批限期治理污染项目实施》等一系列环境保护的第一次、第一批、第一个相继在三湘大地出现。父亲他们用智慧的头脑和勤劳的双手,以科学的严谨信念完成了湖南省环境保护基础工作,为下一阶段的湖南省环境保护更大发展开创了新的局面。

创业式的工作进度和各项管理工作已按照湖南省委、省政府的要求有序开展,这时的父亲可以说松了一口气,转而又开始了我熟悉的每天阅读模式。父亲是孤儿,我爷爷一家都被日本人所害,父亲是在叔叔家长大的,他14岁参加革命,16岁加入中国共产党,19岁任吉林榆树县县团委书记。19岁那年被组织上送到中国共青团中央团校学习,后又被组织上安排转入人民大学学习。所以,父亲对学习始终没有放弃,每天吃饭后都要学习一个半小时。如果晚上开会或有事,也要在睡前读一小时书。那段时间,父亲的书桌上总是放着《毛泽东选集》和《列宁选集》《反杜林论》《斯德哥尔摩宣言》《只有一个地球》《寂静的春天》等书。父亲也常对我说:“作业要做好,但课外书更要读。读书能使人更加了解自己,更加认识自己的不足。”所以我喜欢读书也是父亲的言传身教。父亲读书时喜欢做笔记,父亲的工作笔记和读书笔记有一箱之多。很可惜,父亲去世后,那些笔记,都随父亲而去。

1983年。湖南省成立湖南城乡建设环境保护厅,父亲任副厅长,主管环境保护工作。1984年湖南省成立省环境保护局,父亲离开了工作多年的建设系统,被任命为湖南省第一任环境保护局局长。他深知这副担子的分量,一如既往地在改革路上勇往直前。

父亲是东北人,为人诚实诚恳,工作作风严谨,有老革命的朴实热情又有知识分子的儒雅。很多人同父亲接触,都感觉这个一米七八大个子、身材魁梧、面相和善的局长很平易近人。父亲的办公室门总是开着,不管什么人,只要父亲工作不忙,任何人都可以进来说说话、喝喝茶。他还常和同志们在办公室走廊上打康乐球、聊天。大家都说他没有一点官架子。特别是对市、县和基层的同志更是亲近到如同家人。他举手投足都给人一种亲近感,但骨子里带着一种骨气和正气。

这时的湖南省环境保护局已发展到有编制46人,设有办公室,自然保护、环境管理、人事教育、监测五个处室。已将工作向环境管理的纵深推进,环境保护目标责任制、城市环境综合治理定量考核制、排放污染物许可制、污染集中控制和限期治理等五项新环境保护制度和措施。连同以前的环境影响评价,“三同时”排污收费老三项制度,在湖南省已按部就班地开展,并且在法制和管理体系上都得到了完善。一套根植于湖湘特点的环境保护管理手段,使三湘四水环境保护工作,在可持续发展的道路上强有力地推进。父亲以领头羊的精神,始终走在工作的前列。

父亲在繁忙工作的闲暇,常常走基层访企业,他作为湖南省人大邵东县人大代表,深入农村和乡镇企业,了解被忽视的农村环境问题和乡镇企业的污染现状,顶着压力写下了《先污染后治理不是规律》的文章,在湖南省政府掀起了波浪,得到了省政府领导的肯定。他策划由湖南省环境保护局和电视台合作拍摄《环境在呼唤》《呼唤三湘儿女保护湘江母亲河》《湖南省工业污染源调查》等纪录片,在全国第三次环境保护会议上放映。他代表国家在日本举行的国际湖泊会议上发言,引发了全世界对洞庭湖环境治理的认同,也使洞庭湖的水环境治理成果向全世界展示了一次,证明中国在湖泊环境治理方面正在赶超世界水平。正如父亲说的:“只要做就会有想法和套路,不动就不会有想法,也不会有成果”。父亲一步一个脚印,一环套一环的工作思路,使湖南环境保护工作越走越顺。可工作的顺利和远见,也引来了不少疑问和责怪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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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1984年开始。父亲就敏锐观察到乡镇企业的污染问题。农村农药污染问题,农村生态环境问题凸显,水渠污染,农田化肥使土地板结,肥力下降,农作物农药残留严重。农村以前房前屋后的水塘、小河已鱼虾绝迹,有的地方的水源已不能饮用和用于农田灌溉,特别是乡镇企业没有规划和手续以及在没有污染防治设施的情况下“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盲目粗犷开工生产,使农村生态环境急剧恶化。父亲说:“这样的情况如果不加以制止和消除,广大的农村环境一旦污染蔓延,后果不堪想象,几十年后我们都会成为千古罪人。”因此,父亲认为20世纪80年代这段时期,县级环境保护工作主要任务就是防止工业污染向农村蔓延,防止农药化肥对农作物的污染,防止农村环境加剧破坏,维护农村生态平衡,走农村环境保护和生态农业协调发展的路子。于是在1984年他主持在常德桃源县召开了湖南省第一次农村环境保护会议。会上父亲做了《农村环境保护和生态农业协调发展的报告》。会后湖南省环境保护局确定衡山县、望城县、桃源县、南县、华容县为农村环境保护试点县。由湖南省环境保护局出资金,五县着手制定农村环境保护和生态农业协调发展的规划。五县政府非常认同,都成立了以县长为组长,农业、水利、乡镇企业、林业等部门参与的领导小组。从此,湖南省农村环境保护工作逐步开展。但这时有些人认为这是不务正业,没事找事。但父亲一直坚持他的做法,直到如今再回头看父亲当年的思路,父亲是对的,只是从理论到实践,需要给人一个认识的过程,父亲的前瞻性思维和敢闯的精神都是我要学习的。可惜的是1989年父亲调离环境保护系统后,农村环境保护与生态协调发展工作就戛然停止了。这也是父亲在世时的一个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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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父亲在环境保护系统耕耘了二十多年,从创建到各项工作稳中推进,父亲付出了比其他人多的辛苦和汗水。父亲从全国环境保护系统公认的“三能局长”,(能说、能写、能创)到默默离开环境保护系统,我问过父亲的心情是什么样,他说:“儿子,我一直追求的是共产主义理想,我的理想是多为人民服务,我告诉你,你要牢记这样一段话:我有的你未必有,你有的我未必需要,我懂的你未必懂,你懂的我早就知道;我认识中的事你未必能认识,你认识中的我早就看透;我的认知高度,你未必能达到,你的理解我们不在一个层次;所以我的欢乐、大度、豁达你未必能达到,你的嫉妒、傲慢、自大,我从不记于心,一切都要服务于党的要求和需要。”这是父亲在看淡一切名利地位后一位共产党人饱含内涵的豁达胸怀。

父亲非常坦荡,胸怀宽广,经常回忆自己在中国共产党培养下的一生。父亲踏实做人,清白做人,光明磊落。父亲在他的回忆录中对自己在环境保护二十多年工作的总结是这样的:“坦然地说在我主持湖南省环境保护工作20多年的时间,工作都是按照湖南省委、省政府对环境保护工作的布置,开拓性开展工作,从工作到生活都没有犯过任何错误。我深刻思考在工作上有三个方面的失误:一是在选人方面,没有做深入考察,使一些看上去很有才,但在道德品行上差的人,也是其他单位不想留的人,调入了环境保护队伍,最后是徒有其表,给环境保护事业带来了损失。所以,我认为,在用人上要先政治,先品德,最后是才能,才会有益于事业的开展;二是成立湖南省环境保护科学研究所是一个大的失误,这里面有我的水平问题,也有当时体制和国家发展形势方面的因素。通过实践过程看,环境污染治理技术,环境保护部门不能‘包打天下’,环境污染治理技术研究和环境保护政策的制定,应由各主管部门和企业根据经济发展实际情况、社会进步情况逐步完成。省一级环境保护部门只能成立监测站,并承担监督和环境执法工作。应该考虑在监测站内设立研究室。研究监测技术、监测管理规范等。环境治理方面的事应该交给社会上的第三方,根据市场的需求而完成。所以在成立环境保护科学研究所的事上,国家环境保护局的领导也说我这个头没有带好,影响了很多省都成立了环境保护科学研究所,增加了环境保护部门的负担,又人浮于事,拿不出一个有说服力的课题并窝里斗。三是在工作上,还是革命战争时期的简单思维,不讲策略,办事直来直去,不会照顾关系,不讲情面,更不会在群众中‘送温暖’,得罪了不少人。当时的我只拉车没有看路,也没有关注到身边一些‘小圈子’形成,所以就有人利用我的工作上的失误,拉帮结派,开始有组织有预谋地收集所谓我的材料,就是看不惯我按规矩办事,不讲私情,不带私心,不拉‘小圈子’,一些他们想办的私事在我这里过不了关,我成了他们眼中钉肉中刺。1986年我因病毒性感冒住院三个月,两次发病危通知,一些人上蹿下跳,捏造罪名,罔顾事实,联名写诬告信给湖南省委,但我相信党,会给我一个说法,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坦坦荡荡,光明磊落,自己是这样,教育家人也是这样。湖南省委组织部和湖南省建设委员会组织了多次调查、走访当事人,最后证明反映的问题都是工作上的失误,并得出结论,凡明同志本人没有政治、经济、人品问题。可这些人还是不满。省委也考虑到稳定环境保护工作的正常开展和省建设委员会新领导班子需要老同志支持,因此,我于1989年坦然地离开了我本想一生都奉献的环境保护事业,可以说是一种遗憾。”父亲离开环境保护系统的那个年代是自由主义思潮盛行的年代,正如当时人们说的“一张8分邮票就能叫好人也变成坏人的年代”。

那段时间,父亲常背诵陈毅元帅的《冬夜杂咏·青松》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父亲很喜欢陈毅的人品和性格。他认为陈毅是一位浪漫主义的共产党人,父亲也是如此,父亲也写诗和书法,胸怀坦荡,乐观向上。他离休后除钓鱼打门球,就是读书写作。父亲离休后每天都要读二三个小时的书报。并还常提醒我:“年轻时多看书,对你有好处,少点玩,多读点书和多思考,你会受益的。”

父亲90岁临终在病床上还叫我们坐在他身边,留下了最终的遗言是:“不管是你们,还是以后的孩子们,要他们记住,一定要以德为先,要做品德高尚的人,要为人忠诚,不虚不假,性格是本身带来的,但做人是社会磨炼的,要做一个干净的人。要做有善心的人,有责任感的人。多读点书有好处,要有一门一技之长,要牢记你们的一切都是共产党给的,教育好后代不能忘本啊。”

父亲驾鹤西去,党组织给了他高度的评价:“凡明同志是环境保护的元老,是专家、是具有开拓精神的探索者,具有实干精神的先行者,正是因为有了凡明同志等革命前辈打下的坚实基础,如今我省环保和住建事业才能如此蓬勃发展。凡明同志,谦虚谨慎,平易近人,生活俭朴,家庭和睦,他对子女从严管教,严格要求。凡明同志的一生,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一生,是自强不息无私奉献的一生,是为党的事业努力奋斗的一生”。这个评价是对父亲最好的告慰,也是对父亲一生的写照。

父亲离开了我们,但父亲所热爱的事业正如父亲期盼的那样,笃行不怠,精进不休,境拓新篇。

最后我想用一首词,来纪念父亲和他们那一代为湖南省环境保护基础工作打下基础的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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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调歌头

敬那些湖南环境保护事业开创者

天高云淡远,碧水翠浪旋。

三湘峰峦叠翠,沃野沐晴川。

忽起阴霾浊雾。漫染秃岭寒树。汀芷尽枯残。

鱼虾沉渊泣,黎庶叹时艰。

兴实业,营楼宇,利为先。

谁怜净土蒙垢,壮士挺膺肩。

订律立规拓路,监测防污筑基,矢志护长川。

半纪躬耕处,青史照尘寰。

凡德元,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副主席兼秘书长。

来源:红网

作者:凡德元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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