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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丨张璞:读远人《留取丹心:文天祥的孤旅人生》

来源:红网 作者:张璞 编辑:施文 2026-02-11 17:3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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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取丹心:文天祥的孤旅人生》,远人著,现代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

读远人《留取丹心:文天祥的孤旅人生》

文/张璞

远人新近出版的《留取丹心:文天祥的孤旅人生》正在网上热卖,读完这部评传有些日子,迟迟没有动笔写读后感。为什么?是因为我对文天祥的熟悉程度确实不如对苏、辛,担心自己很多地方没读懂,因为远人在某种意义上改变了我对文天祥以及文天祥的死的认识,还因为远人的这部评传写法上有变化。于是,这些天背包里经常装着三本书,总想找到它们之间的整体关联和艺术个性,给远人和读者一个较满意的回答。

文天祥的身份确实很特殊。宋理宗宝祐四年(1256年)二十一岁的他高中状元,元世祖至元十九年(1282年),他以南宋宰相身份在元大都就义,时年四十七岁,距离宋朝灭亡七年,距离陆秀夫负幼帝投海五年。文天祥身上的“志节”,历来的官方与史家都给予了高度评价,忽必烈叹其为“好人也”,《宋史》称其为“伟人”。

陆秀夫负帝蹈海之后,御舟上的群臣内宫纷纷投海,十万军民甘为大宋王朝殉难。文天祥作为朝廷命官,对于大宋王朝同样是绝对的忠诚,代表作《扬子江》中那句“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就是最好的例证。被俘以后只希望墓碑上刻五个字“宋故忠臣墓”,至死前绝笔仍然以罪臣自居,“今天与之机,谨南向百拜以死”。那么是不是就停留在忠于朝廷,就只为“报宋三百年待士之厚”?

对此,远人的历史观察是深刻的。他在第二十章“厓山决战”中,叙述了被俘的文天祥在元军战船上目睹赵宋亡国的“厓山决战”。远人安排全录长诗《二月六日,海上大战,国事不济。孤臣天祥,坐北舟中,向南恸哭》,“身为大臣义当死,城下师盟愧牛耳”“南人志欲扶崑崙,北人气欲黄河吞”“惟有孤臣雨泪垂,冥冥不敢向人啼”,字字句句都是经历山河破碎后撕心裂肺的痛。远人评说是“连死都做不到的文天祥,此刻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生不如死”,“面对‘岭海间无复宋军帜旗矣’的无情现实,文天祥的全部思绪围绕的只剩下一个‘死’字”。

紧接着在第二十一章“楚囚北往”中,记录一段文天祥与元军将领张弘范的对话。那是文天祥被押到广州后,张将军用“国亡矣,忠孝事尽矣。正(纵)使杀身为忠孝,谁复书之?”劝降,文天祥的回答是“国亡不能为救,为人臣者,死有余罪,况敢逃其死而贰其心乎?”这还是忠臣层面。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殷之亡也,夷、齐不食周粟,亦自尽其义耳,未闻以存亡易心也”。在记录文天祥得知将被押送大都后,有人劝他投降“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奈何?”文天祥回答“吾所谓尽心者,人人诿天下之责,古今世道,不属之人乎,是乌可以成败为是非哉?”远人对此作出的评论是“从中可见,文天祥内心真还不是单纯地以赵宋亡国为价值取向,而是面对‘古今世道’不以成败为是非,即以生死的价值观为指引”。远人将文臣相“以义死”的“义”定位为“乃士大夫人格的重要标识”,还引《春秋左氏传》《礼记》对“义”进行了阐释。

基于此,远人自然不会放过文天祥绝笔的赞辞“赞曰:孔曰成仁,孟云取义,惟其义尽,所以至仁。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之后,庶几无愧!”远人又一次评述“文天祥的殉难并非单纯的‘为臣死忠’,而是理解并守护了自黄帝和尧、舜以来中国数千年道法相传的价值指向,并丰富和升华了这一指向”。所以远人才认同明代陈邦瞻《宋史纪事本末》将“文谢(谢枋得)之死”列为全书的最后一章,认为“文天祥就义之日,才是真正的宋亡之时”。

回过头来再看第九章“山雨欲来”,辛弃疾在咸淳九年(1273年)正月被任命为湖南提刑,二月襄樊之战(历时六年)结束,宋廷行在临安门户终被打开。隐居文山的文天祥听闻此“江上之变”(远人称之为“防御体系崩溃之变”“大厦将倾之变”),“始而骇,中而疑,继而忧愤,又继而大声疾呼,以至于流涕出血。相去近百日,而辗转变化,以致如此,事变可畏矣!”面对江山震荡的噩讯,文天祥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痛得如此真切?只有回到士大夫的“义利观”、价值取向上才好理解,像文天祥这类饱读圣贤书,真正的士大夫生死观是一致的,就是要循道法,做到“仁至义尽”,方为无愧。文氏这一段自述出自一封给朋友的信札,可见围绕主旨思想,远人对细节的捕捉是非常到位的。

这样的细节还有很多,比如在第十八章“损兵折将”中,远人叙述了文天祥率督府残部移屯漳州龙岩县,怒杀给元军当说客的降将吴浚,同时在给元将唆都的回函《正月书》里有句“如心先生,差强人意”,如心先生即参知政事陈文龙。远人从《宋史》中选择了刻画陈文龙的一些细节,“陈文龙在被俘后拒不降元,手指腹部厉声说道:‘此皆节义文章也,可相逼邪?’……入城之日,陈文龙已绝食殉国”。人以群分,文天祥与陈文龙都是读圣贤书、慷慨赴死的士大夫,所以才会惺惺相惜,予以嘉奖。拥有同类品格的人物还有礼部侍郎邓光荐,远人在第二十一章专门安排一小节叙述辛弃疾与知交邓光荐的交往,认真评析了二人的两首赠别词《酹江月》,字里行间流露的皆是愁恨无着,“丹心难灭”。这些看似“形”散的轻轻一笔插叙,实质上都是围绕全书的“神”而出,可见远人的历史散文笔法相当老辣。

文天祥的“丹心”,同样体现在他的诗歌创作实践里,最好的例证就是他在大都牢狱撰写的《集杜诗》。远人在第二十一章中录了文天祥的《过淮河宿阚石有感》,在评析中指出文天祥的诗歌创作到“《指南录》时诗风已为之一变,如杜甫一般……面对厓山兵败而写的《长歌》已具史诗之气……以国破家亡的悲愤凝聚成诗……在诗歌创作上,文天祥已走上了和杜甫同样的悲愤和悲悯之路”。在第二十二章“不朽丹心”专门安排了一节,介绍《集杜诗》。文天祥在读杜诗时感觉到“凡吾意所欲言者,子美先为代言之”,“但觉为吾诗,忘其为子美诗也”,然后通过“集杜诗”寻找共鸣,实现心灵交融。远人认为文天祥此举是“以杜甫为唯一的精神伴侣”,“《集杜诗》的编撰,绝非文天祥‘无所为’的结果,而是在一种求死不得的煎熬中靠近一颗伟大的心灵来‘写本心’……从杜甫的诗歌中提炼出更强烈的生死之感,使自己终于达到了孟子所说的‘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的境地……体现出了‘吾何患焉’的凛然节操”。可见“义”、正气、节操等等士大夫的品质,在文天祥这是一贯如此,是刻在骨子里的。

远人在该书后记里表明他的写作动机,就是想探寻“本可以不死的文天祥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死?”他给出的回答是“文天祥内心的历史信仰要超越他忠于的王朝和天子”,“文天祥是因内心的信仰不死而义无反顾地选择死”,“文天祥的死,不是单纯的殉国,是为一种思想和价值赴难”。所以,远人说“人的选择都源于思想,文天祥的思想是标准的士大夫思想”,价值观、义利观、生死观高度统一。文天祥以生命践行了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理想人格,是儒家“杀身成仁”的实践者,是孔孟之道的真正继承者,这种人格光辉,光芒四射。

不了解这些,就没法读懂文天祥,没法读懂评传。读到最后,才明白远人书名“留取丹心”的真意。这“丹心”正是士大夫和仁人志士的“本心”,是“一颗伟大的心灵”,包括杜甫、文天祥、陆游等等。“丹心”成为承载着中国传统文人士大夫的核心精神密码。随着远人的叙述和评说,让我对“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有了更深刻的理解,确实改变了我对文天祥、对纯粹的士大夫的认识。

远人的这部评传,可圈可点的地方太多了。他一如既往地坚持“知人论世”的历史观,坚持在历史事件、矛盾冲突中刻画传主,所以对历史事件的铺陈文字,比例依旧很重的。评传的前十章(文天祥四十岁之前)差不多一小半的篇幅,除了科举中状元的情节外,属于传主的笔墨不多,四次退归文山都是在叙述南北历史事件中稍作浮现,直到德祐元年(1275年)身在赣州的文天祥接“勤王诏令开始,文天祥的人生终于出现了激流般变化”,才让传主在风云激变中展示耀眼形象。因为这个点也是“文天祥成为大宋三百年的士大夫代表”的起点。远人的观点是“若厓山的种种前因不叙,未必能理解其(南宋)缘何会亡,也未必能理解文天祥悲剧命运的深度”。

远人运用历史、文学、学术相叠加的多视角、多维度、多路径相互构造的方式,揭示历史本来真相和传主精神品格,在专业的历史叙事中,展现了非凡的解释力。而要娴熟地实现这些,都建立在对历史资料的海量阅读、细心梳理基础之上,建立在对交织关联、错综复杂的历史进行宏观审视的基础之上,远人用他的勤奋和天赋做到了,做得很成功。

再次感谢远人,带我重新领略大宋山川人物,下一站陆游。

张璞,湖南浏阳人,中国诗歌学会、湖南省作家协会、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诗文散见于《星星》《湖南文学》《文学天地》“红网”等报刊网络平台。

远人,1970年出生于湖南长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小说、评论、散文等千余件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上海文化》《随笔》《花城》《天涯》《山花》《文艺报》《创世纪》等海内外百余家报刊。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长虹贯日:千秋女帝武则天》《秋盆河》、中短篇小说集《兜了个圈子》、散文集《新疆纪行》《画廊札记》、评论集《曾与先生相遇》、诗集《你交给我一个远方》、近体词集《愿换一江明月》、传记《应是飞鸿:苏东坡的诗旅人生》《挑灯看剑:辛弃疾的悲旅人生》《留取丹心:文天祥的孤旅人生》等30余部。曾获湖南省十大文艺图书奖、广东省第二届有为文学奖·金奖等数十种奖项,有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文、日文、匈牙利文发表海外,在多家媒体开有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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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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