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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朱斌:羽隙

来源:红网 作者:朱斌 编辑:施文 2026-02-19 10:0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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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隙

文/朱斌

水是垂直的。当它从天子山的崖壁垂下,便不再是澧水源头温驯的吟唱,而成了一柄柄悬垂的、青碧色的剑。亿万年来,它们以柔软的固执凿刻着石英砂岩的坚硬,在峰林间犁出时间的沟壑。我以为,这便是武陵源全部的语言了。直到我看见了鸟。

不,不是“看见”,是“撞见”。那是一个雾气沉坠的午后,我独坐于黄石寨一处尚未被游步道驯服的野崖。风是湿的,带着腐殖层深处菌丝呼吸的腥甜。我阖眼,试图在脑中将那些剑瀑还原为水。就在意识混沌的边缘,一声锐响,不是鸣叫,是某种更接近瓷器碎裂或丝帛猝然撕裂的声音,刺破了雾的网膜。

我惊惶睁眼,什么也没有。只有雾,更浓了,翻涌如白色的熔岩。可那声音的残骸还在耳道里震颤。然后,在正前方不足三丈处,雾气被一道看不见的力撕开一条缝隙。一道影子,一道比雾的灰更淡、比岩石的黑更虚渺的影子,从那“隙”中笔直地穿了出来。没有弧度,没有犹豫,像一枚射穿棉絮的铁矢。是鸟。但我认不出种类。它太小,太快,出现与消失的间隔,短于一次心跳。它留下的,只有那条正在缓慢弥合的、雾的伤痕,和空气中一缕凛冽的、被急速压缩又释放的寒意。

那不是生灵,我悚然意识到。那是一个“破绽”。

外祖父曾是个石匠,后来成了守林人。他一生的工作,似乎就是用钢钎和目光,寻找并弥合山的“破绽”,那些可能崩塌的危岩,那些潜藏着滑坡的裂隙。他沉默如身后的石壁,却有一项近乎巫术的本领:辨鸟音以知天时。他说,鸟的叫声不是唱给同类或人听的,是唱给“隙”听的。

“隙?”幼年的我仰头问。

他粗糙如砂纸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两座紧挨却永不能触及的峰柱:“看那两座山,中间是什么?”

“是空的。”

“对,空,就是‘隙’。”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让沙粒从指缝缓缓流下,“风要过去,水要下去,光要照进来,季节要更替,都得有‘隙’。鸟,就是管‘隙’的。山静,是‘实’;鸟动,是‘虚’。一实一虚,一静一动,这天地才转得起来。它们每天清晨第一声叫,是在唤醒所有的‘隙’;傍晚最后一声,是在把‘隙’合上,让山安睡。”

那时我只觉得玄妙。直到那个雾天,亲眼看见鸟作为一道影子,撕裂现实的“膜”,我才隐约触到外祖父话语的边缘。鸟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此地凝固了亿万年的、绝对“实”的一种否定,一个活生生的、会飞翔的“虚”。

人类对“虚”的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所以我们填塞。用栈道填塞悬崖的“隙”,用缆车填塞山谷的“隙”,用鼎沸的人声填塞寂静的“隙”,用闪光灯填塞幽暗的“隙”。后来,更用细得看不见的尼龙网,填塞天空的“隙”。我曾亲手从这样的网上,解救一只奄奄一息的松雀鹰。它的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极深的困惑,仿佛在问:这道突然出现的、柔软的、坚韧的“墙”,是什么?它为何出现在我世代飞越的“隙”中?我剪开缠绕它利爪和翅膀的死亡之丝,它的羽毛在我手中冰冷而坚硬,像一片片微缩的、有纹路的铠甲。我松开手,它没有立刻飞走,而是踉跄落在最近的枝头,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想起雾中那道影子,同样纯粹,同样不属于人的世界。然后,它振翅,投入林海。它离去时翅膀扇动的风,掠过我的脸颊,带着一股清晰的、属于高空和自由的凛冽。那不是风,我想。那是被它重新撑开的、“隙”的呼吸。

外祖父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黄昏走的。没有病痛,他只是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望着远山,像往常一样。然后,极其缓慢地,他的头低了下去,像一尊被时光自身重量压弯的石像。没有遗言。但在他僵硬的手边,有一小堆排列奇特的石子:三颗大些的围成一圈,中间散落着七八颗小粒的。母亲说那是鸟,他常在沙地上这样摆。我看了很久,突然看懂了:那不是“鸟”,那是“群”。大石是成鸟,小石是幼雏。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手指与大地对话,排布着一个他再也无法用目光守护的、理想的、完整的“群”。一个没有“破绽”的、生生不息的循环。

那一刻,我明白了自己的“隙”在哪里。我不是学者,不是艺术家。我接过他的望远镜和日志,成为一个笨拙的弥合者。我的工作,是与无数看不见的“墙”作战。我们拆除有形的网,更要拆除人心里的网,那种将“自然”视为可占有、可消费的“实”的妄念。我们记录每一种鸟类的归来,不仅是记录一个物种,更是记录一道“虚”的轨迹重新被允许存在。每一次救助,都是对那个被人类强行“填实”的世界,进行一次微小的、艰难的“掏空”。

去年深秋,我在一个山坳里宿营。深夜,我被一种奇异的声音唤醒。不是兽吼,也不是风声。我钻出帐篷,抬头,霎时冻在原地。

银河倾泻,星辉如瀑。而在那钻石碎屑般闪烁的天幕背景上,无数道纤细的黑影,正以完全一致的节奏、沉默地、浩浩荡荡地掠过。是候鸟。是雁阵。它们排成变幻莫测的、巨大的几何图形,那图形本身就像天空的一道裂痕,一个通往更高秩序或纯粹虚无的入口。没有一声鸣叫,只有亿万片羽毛同时切割稀薄大气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宇宙尺度般的嗡鸣。那声音不进入耳朵,它直接震颤你的骨骼,你的脏腑,你血液里那些来自海洋时代的、古老的盐。

我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却浑然不觉。我感到自己正在消散。我的边界,我的名字,我作为“人”的沉重实体,都在那无声的、庄严的队列前,变得透明、稀薄。我不是在“看”鸟。我是在被鸟“经过”。我的存在,成了它们迁徙路径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暂时的“隙”。而它们,这些用肉身在星球表面刻画季节信使,才是真正的、永恒的“实”。

那一刻,外祖父所有玄奥的话语,如冰释然。山是实,鸟是虚。可当鸟群以如此磅礴的“虚”划过天际时,它们本身,构成了比山岳更不容置疑的“实”。而静静承载这一切的、沉默的峰林,反倒成了背景,成了“虚”。实与虚,静与动,守护与被守护,观察与被观察……一切我曾深信不疑的界限,都在那银河下的飞行中,轰然崩塌,又融为一体。

我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成为这样一个“隙”——一个让“实”与“虚”得以流转,让山与鸟得以对话,让祖父的石头与我此刻的泪水得以贯通的、微不足道却不可或缺的“间隙”。羽翼划过,不留下痕迹,因为它们自身,就是痕迹。是“在”本身,对“空”的书写;是“有”本身,对“无”的充盈。

我坐下,坐在亿万年前海底升起的砂岩上,坐在此刻夜露浸润的泥土上。我不再试图观看,也不再试图理解。我只是成为那个“隙”,静静地,任由星辉与羽影,穿过我。

朱斌,供职于岳阳华容县委宣传部,从事文秘工作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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