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

1

远古时代宇宙混沌一片，天地不分

巨人盘古从一万八千年的沉睡中猛然醒来

抡起巨斧，朝眼前黑暗奋力劈去

轻而清者升为天，重而浊者沉为地

凭一己之力开天辟地，终因体力不支而倒下

头化作泰山，脚化作华山

左臂化作衡山，右臂化作恒山

躯干化作昆仑山，绵延2500公里，始成中华龙脉

2

是的，神化是对一种事物无比虔诚的尊崇

几乎所有古老的神话故事，都跟一座山联系起来

只有无法企及的遥远，才能寄托缥缈的遐想

那些精彩文字无疑将垫高这座山的海拔

昆仑山所承载的，已非一方天空

是渴望中的满腔热忱，是期盼中的热切憧憬

是爱的无限凝聚，亦是心的虔诚皈依

唯有昆仑山的巍峨和雄伟，才可诠释那亘古的光芒

不与安第斯山脉夺无关轻重之长短

不与喜马拉雅山脉争一时之高低

巨龙一样横亘，只要足够强大，沉默更令人敬畏

站得高看得远，不论星星的眼睛睁得多么明亮

都只能窥见昆仑山的冰山一角

白云不知掰过多少次指头，也没有数清楚

昆仑山到底有多少个驰骋天际的向往，大雪纷飞

顾了西端就顾不上东头，而凛冽寒风

常常迷失在一个山谷里，呼嚎着找不着方向

昆仑山的静与动、实与空、高远与深邃

风、云、雨、雪、小草、动物，各有各的理解和答案

3

太阳和月亮仿佛一对箩筐，被昆仑山一肩挑

东头溢出灿烂阳光，西端盛满皎洁明月

塔什库祖克、喀拉塔格、乌斯腾塔格、祁曼塔格、阿尔格山的雪

精心计算出根的城府，滋养是渗透艺术的关键

可可西里山、博卡雷克塔格、布尔汗布达山、巴颜喀拉山、阿尼玛卿山

大雪迫不及待欲将江山改颜易色，序幕悄然拉开

皑皑雪峰，并非白雪的赞美或者加持

那是雪花踩在昆仑山的肩膀上

去施展自己千里雪飘，万里冰封的神话

玉珠峰、玉虚峰、香炉峰、公格尔九别峰、布喀达坂峰、滩北雪峰、雪山峰

不是所有的雪都是洁白的，日照金山是朝阳的杰作

内心宁静的雪，从不在乎别人的惊讶与呼喊

琼木孜塔格、乌孜塔格、阿孜塔格、阿尔赛依、若拉岗日、木孜塔格

趁着夜色掩护，长腿的蹑手蹑脚巡视领地

生根的无声无息地开疆拓土，谁也不想打破那恬静

陌生的根在深处相逢，情不自禁地亲密拥抱

4

巴颜喀拉山，藏语叫“职权玛尼木占木松”

即祖山，在昆仑山脉的家族中，长得相对低调

祖山一点一滴挤出自己的乳汁，灌满了

约古宗列盆地的水泊、沼泽、星宿海、扎陵湖和鄂陵湖

喂养出身材苗条的玛曲，长大以后叫黄河

有一个民族毅然跳进河中，不是为了洗清什么

而是让黄河在自己的皮肤上，打上烙印

他们在黄河两岸刀耕火种、繁衍壮大、生生不息

黄河文明的发源地，在青藏高原不假

昆仑山无需证明什么，黄河操着一口昆仑山的方言

从远古一路走来，昂首阔步，铿锵而澎湃

5

昆仑山给了一个民族一个契机，这个民族

还给昆仑山一个奇迹，昆仑山的一草一木一土一石

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昆仑山的图腾

从此就跟这个民族的羽冀合而为一，在世界东方

相互渲染、相互信赖、相互依存、相互成就

地球上没有一座山，富有昆仑山

那么多的传奇色彩，昆仑山的神圣与庄严

早已植入一个民族的灵魂，如长明灯

矗立在这个民族内心的制高点，闪烁着智慧之光

同呼吸，共命运，一起沉默，携手呐喊

风雨霜雪里心领神会，蓝天白云下灵魂共振

昆仑山储藏的民族自豪感，世世代代采掘不竭

昆仑山挺拔为一个符号，屹立成一种象征

俨然是一个民族的化身，成为这个民族赤诚的皈心

6

相传昆仑山是始祖的故乡，人头豹身的西王母

栖身于昆仑山瑶池，由两只青鸟侍奉

掌管着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的王母蟠桃

——食之长生不老。后羿为民除害

用箭射掉了十个太阳中的九个，违背天意

惹得天庭恼怒，被贬为凡夫俗子

到昆仑山求得升天仙丹，却被他的妻子嫦娥偷吃

独自飞向了月亮，自古以来自私自利者

终将不被幸福待见，广寒宫常传出她的忏悔

西王母瑶池湖光粼粼，碧绿如染，清澈透亮

水鸟云集，或翔于湖面，或戏于水中

野牦牛、野驴、棕熊、黄羊、藏羚羊神出鬼没

瑞气蒸腾，气象万千，一派祥和绚烂景象

当年美猴王孙悟空偷吃蟠桃，大闹天宫的迹象

早已被光阴收拾妥当，石桌石椅与花卉

遵从阳光和风雨的安排，悉数回归了本真

一只小鸟独立石上闭目养神，被灿烂鲜花簇拥

万里碧空如洗，微风抚摸着摇曳的枝叶

呈如意形的湖水，仿佛在向苍天祈祷

祈求这片古老的土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7

昆仑山峰绵延迤逦，陡峭挺拔，高耸入云

数千年来，是外族强敌始终无法征服的天然屏障

却没有阻断华夏民族放眼世界的向往

昆仑山每一个垭口从不刁难人类文明的脚步

东方的丝绸、茶叶、瓷器、勤劳、坚韧、善良

西方的宝石、玻璃、铁器、和平、探险

昆仑山无不乐观其成，古丝绸之路经久不衰

世世代代生活在昆仑山脚下的藏族人民

兄弟阋墙、征战杀伐、伯歌季舞、繁衍生息

塞人、月氏、吐谷浑、匈奴、柔然、突厥、回鹘、维吾尔、蒙古、汉人

你来我往，聚沙成塔，牧羊放马，纵横捭阖

摇旗舞蹈祈丰年，匍匐大地祭祖先

不论阳光、风沙、雨雪、饥饿、疾病，艰难困苦

他们从容面对，各民族的血液在此交融

肤色在此浸染与调和，已然心心相印

这片亘古大地不仅滋生苦难，也盛产荣耀

昆仑山仿佛一条哈达，祈福中华民族

于风风雨雨中愈发刚毅，在分分合合中走向兴盛

8

穿越新疆、西藏、青海、四川，这只是

昆仑山的一部分，横亘于中华民族内心的那部分

若隐若现、绵延起伏、无法估量

中华民族心连心有多长，昆仑山就有多长

巍峨挺拔、直插云霄，昆仑山的海拔

早已被嫦娥带上了月亮，肉眼岂可预测

昆仑山顶除了白雪、阳光、月亮、星星、蓝天

还有神往、自豪、崇拜、敬仰和祈愿

中华民族的眼光有多高，昆仑山就有多伟岸

青藏高原给予昆仑山底气，中华民族

赋予昆仑山仙气、灵气、清气、骨气、浩气和锐气

萦纡昆仑山的陡峻和中华民族的眉宇之间

9

凡是昆仑山的，都有一个非凡的名字

昆仑山雪灵芝，被称为“人间仙草”

需要生长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且无法人工种植

昆仑山锁阳，被叫做“不老草”

干旱、高温和严寒无所畏惧，自己的命运

自己作主。被冠以“九死还魂草”的昆仑山方枝柏

根自行从土壤分离，随风移动，遇水而荣

它们无不汲取了昆仑山的精华，成为同类中的翘楚

昆仑雪菊、昆仑雪莲、昆仑玫瑰、杜鹃、冰菊

被昆仑山熏陶得出类拔萃，是花之骄傲

昆仑水晶兰，洁白无瑕、无叶绿素、没有生命气息

“可以一念让人生，也可以一念让人死”

被称为“死亡之花”，离开昆仑山的土壤就自行了断

这种“杀人于无形”的花，并不能决定谁的生死

世间万物，相安和谐，精彩纷呈，才不逆昆仑山的心愿

10

盘古有多少根肋骨，想必是一个千古之谜

而昆仑山远不止24座巨峰，巍峨挺拔

如果说海拔高度是山的根骨，潺潺溪流是山的血脉

那自由栖息的生命便是山的灵魂，在昆仑山上空

白鹭豹身姿矫健，不时从空中俯冲而下

仿佛从远古敲击而下的一记重锤，撞击着旷野

发出昆仑山洪亮、高亢而厚重的呼吸声

野驴、野牦牛、藏羚羊、狼、雪豹、猞猁、棕熊、骆驼

这些昆仑山忠诚的子民，捍卫着各自的家园

常常为家乡的富饶而豪横，绝不因为贫瘠而离弃

紫花针茅、扇穗茅、青藏苔草、棱子芹、紫羊茅、风毛菊

属于典型的乐观主义者，给点泥土就生根

给点春风就灿烂，都得到了昆仑山坚强不屈的真传

11

“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

诗人屈原脚踏祥云游昆仑、啜哺玉花的梦想

直到两千多年后，被行吟诗人李立实现

昆仑山收敛冷峻，低下谦逊的脊梁

让脚步、骡马、轿子、战车、汽车、火车畅行

成全他人，让世界圆满，是昆仑山的夙愿

点地梅、虎爪耳草、绿绒蒿、蚤缀、大拟鼻花、马先蒿

曾经在昆仑山口高举鲜花，欢迎唐僧师徒与文成公主

还有一拨又一拨的王侯将相及金戈铁马

我无缘享受那份旷世礼遇，它们躲在雪的身后

衣着并不十分光鲜，仿佛略带一些羞涩

远处群山连绵起伏，雪峰突兀林立

那些古老的冰川如数家珍讲述自己不平凡的经历

冰雪堆积、冰川形成、冰川运动、侵蚀岩体、搬运岩石

把亿万年来的心路历程，和盘托出，绝不遮掩

12

我们的祖先则没有冰川含蓄，选择了快人快语

如同昆仑山有无华丽衣裳，都赤诚坦荡

在玉虚峰下的野牛沟，他们把自己的生活和思想

雕刻在岩石上，让风读，让雨读，让阳光读

让岁月读，让我们读，还要让我们的子孙万代读

他们曾经生活得简单又快乐，贫穷又富有

马、鹿、狼、豹、狗、熊、牦牛、骆驼和藏羚羊

漫山遍野，自由自在，悠然自得，不慌不忙

不被打扰和惊吓。在昆仑山的庇护下

他们穿兽皮、吃烤肉、住洞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歌唱、舞蹈、畜牧、狩猎、祭祀、生老病亡

没有欲望的累赘，没有无餍的烦恼

与昆仑山生死相依，与日月星辉地老天荒

13

那棱格勒峡谷绝非“地狱之门”，也不是

人们所说的死亡谷，那里可能有昆仑山的隐私

不想被打扰，我们应予以尊重

那棱格勒河谷湖泊星罗棋布，青草茂盛，繁花点缀

芦苇、沙棘、红柳、胡杨、骆驼刺、胡颓子

狗熊、雪豹、盘羊、野驴、藏羚羊、野牦牛、藏狐、扫雪、鹫雕

生活在自己的世外桃源，享受不可复制的安宁

森森白骨是一种生命归宿，是物竞天择的诠释

生命的消逝从来都不会无迹可寻，昆仑山

决定让那棱格勒峡谷的天空永恒蔚蓝，河水始终澄澈

花草自由摇曳，石头慢慢老去

有意安排电闪雷鸣守护，不被外来者侵扰

那我们就忘却它的存在吧，不去惊醒那厚实的冻土

需要醒来的时候，昆仑山不会让它们继续沉睡

14

水刀唤醒石头的技艺，昆仑玉深有快感

昆仑玉与和田玉一脉相承，昆仑山以东名昆仑玉

以北名和田玉，都是大地阵痛的产物

传说远古时天地初成，脆弱不堪，天塌地陷

女娲在昆仑山苦炼五色石用以补天，救百姓于危难

女娲补天的手艺一定十分了得，与母亲

打在我童年上的补丁，难分伯仲

母亲一针一线缝补好我的生活，我才可以迎难而上

才有勇气奋力跋涉，去播种人世间的真与善

蓝天在上，无论我睁大双眼如何搜寻

找不出被女娲补过的蛛丝马迹，巨石滩的石头

想必是她当年用剩的，被她淬火过的

昆仑玉温润柔韧、淡雅清爽、五彩斑斓

白玉、青白玉、青玉、糖玉、黄玉、碧玉、墨玉

不知是不是女娲有意留下的，用以修补人间

15

巨石滩，昆仑山北坡的一个千年古村

维吾尔语叫库拉木勒克，房前屋后巨石呈祥

女娲补天剩下的石头，仿佛是生活的隐喻

逐水草而居，择天时而动，以游牧为生的祖先

在这里放牧牛羊、放牧生活、放牧岁月

他们以土为墙，掘洞而居，昆仑山的古洞穴

依然在为牧民们遮风挡雨，昆仑山的给予和呵护

不分昼夜、民族、多寡、强弱，没有期限

远处昆仑山白雪皑皑，近处层层梯田

小麦、油菜、青稞、苜蓿、香蒜、藜麦择机而青

石头和土坯垒砌而成的民宅依山而建，木门

散发着古朴的气息和岁月的神秘，箜篌发出的嗓音

随着塔克拉玛干沙漠吹来的热风迅速散播开来

踩着河水轻盈的节拍，在天地之间漂荡

昆仑山向远方捎去的问候，清凉甘甜、沁人心脾

16

海拔7649米，昆仑山的最高峰——

公格尔峰与公格尔九别峰、慕士塔格峰

联袂耸立，如同擎天玉柱，撑高了

帕米尔高原的太阳、月亮和星星，蓝天辽远而深邃

“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峰冰川如飞流银瀑，飘逸素练

南山脊、西山脊、西北山脊、东北山脊

宛如四条舞动的银龙，不停歇的吞吐金轮和玉盘

喷泉、温泉、湖泊、牧场点缀雪岭山谷

石头城的城垣、重门、地穴和石室，神色凝重

依旧没有忘却自己的职责，公主堡前

塔什库尔干河滔滔不竭的向帕米尔高原

唱着优美悦耳的歌谣，是昆仑山赋予它们的灵感

17

“昆仑山第一村”阿尔塔什村，无疑是

被昆仑山宠溺的一个村落，昆仑山出手毫不吝啬

叶尔羌河穿村而过，树木簇拥农舍，炊烟袅袅

小麦、玉米、桃、杏、苹果、核桃、沙枣、巴旦姆、恰玛古

被炙热的阳光和冰冷的月辉激发出蓬勃的生命力

阿尔塔什，突厥语意为灰白色的石头

古丝绸之路通往波斯的必经之地

维吾尔族人民当年是怎么欢迎取经归来的玄奘

对初次踏上这片土地的行吟诗人李立，一视同仁：

大山的雄伟、大漠的苍茫、大河的壮阔

巨石的幽默、白雪的娴雅、一样不少

驼铃声、马蹄声、颂经声、木鱼声、儿童的嬉戏声

阿尔塔什村需要什么加持，昆仑山绝不吝啬

18

在昆仑山下生活千年的塔吉克族人

是鹰的传人，吹鹰笛，跳鹰舞，以鹰为图腾

任何苟且之事，都逃不过鹰眼

——这里从未发生过盗窃和抢劫案件

“草原是牛羊的天堂，不是窝藏豺狼的地方”

黑红色的面孔镶嵌着一双碧蓝色的眼睛，深不可测

仿佛可以从中读出帕米尔高原的渴望与忧伤

外敌曾经对他们的家乡垂涎三尺，都被他们鹰爪般

尖锐的意志和勇猛击退，他们才是冰山的主人

翱翔于帕米尔高原的贫瘠和严寒，富饶与辽阔

他们是昆仑山身传言教的鹰，秉承着

昆仑山的顽强与坚韧，在昆仑山的怀抱里

用执着去撞击苍茫和信念，以坚毅去攻克苦难和蛮荒

无愧于鹰的犀利和勇猛，无愧为昆仑山的掌上明珠

崇拜太阳，他们的心像阳光一样热烈而奔放

他们是帕米尔高原的昨天、今天与明天

是帕米尔高原的灵与肉、地与天、归宿与憧憬

是帕米尔高原的骄傲、信念、真谛和力量

是中华民族勤劳勇敢、忍辱负重、自强不息的一分子

是昆仑山久久凝视，无法割舍的执念

是昆仑山深沉的呼唤与守望，在他们的内心深处

始终传承着一股力量，叫昆仑山

矗立着一种精神，叫昆仑山脉

注：此诗是获第十届中国长诗奖•最佳文本奖中的一首（选自长诗集《黄河长调》阳光出版社出版）。

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100多个国家和地区。被文学批评家喻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花城》《创世纪》等100多种主流报刊，获博鳌国际诗歌奖、杨万里诗歌奖和悉尼国际诗歌奖等十数次。《中国行吟诗歌精选》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主编。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