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河谷

1

那个冬天缺衣少食，寒气逼人

外寇趁火打劫，越过了封冻的伊犁河

我没有见过冬季的伊犁河谷

那晶莹剔透，处处开满冰花的壮丽景象

一定是美得令人窒息，不然

为什么总能激发野兽的本性，远道而来

他们以为把伊犁将军府和惠远古城

夷为平地，炎黄子孙的信念

就会变成一堆废墟。总是趁人之危

干些狗苟蝇营之事，不要说天山不会答应

就是文庙前那棵200多岁的老榆树

始终没有动摇过，无法忘却

野兽狡诈、残暴的天性和嚣张的气焰

每一片叶子，仿佛都是一部生动的万言书

无时无刻都在向苍天叙述着

自己曾遭遇过的苦难和绝不屈服的决心

面对这棵身姿挺拔，以韧性

著称的老榆树，作为一个高级动物

——正值壮年的湖南汉子

我不禁自惭形秽。懦弱、自私的人

就连向着野蛮的方向咬咬牙、跺跺脚

都要事先环顾一下四周

仿佛自己藏有不可告人的悖逆之心

想起另外一个倔犟的湖南老汉

我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他竟然以花甲之躯

抬着一付黑色棺材，不屈不挠地

向着富饶的伊犁河谷挺进，毅然决然

2

从南疆到北疆，去伊犁河谷

我选择了走独库公路

这是一条飘扬于蓝天白云之下、崇山峻岭之间

峡谷清流之中的哈达，它一直

游离在我不安分的梦乡，它把不可能

变成了可能，瞬间拉近了

人与天、心与梦、今天与明天之间的距离

让高不可攀的大山、深不可测的峡谷

不再那么陌生、那么遥不可及

让人与自然更容易亲近，但风景与风险

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孪生兄弟，始终形影不离

当哈达穿越巴音布鲁克草原

一群土生土长的大尾羊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它们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横跨公路

仪态万千，像骄傲的公主

不失神圣不可侵犯的优雅。四周的雪山

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仿佛是

佩戴在它们脖颈上的红宝石项链，人世间

被衬托得格外的静谧安宁、瑞气祥和

这片水草丰盛的风水宝地

曾经是土尔扈特部的牧羊之地，他们的祖先

不堪异族的劳役和欺凌

在渥巴锡的率领下，经过无数次战役

死伤十数万人、九死一生

才离开了伏尔加河流域，回归千里之外的故里

永不枯竭、九曲十八弯的通天河

一直丰泽着《西游记》流域

这部流淌了千年的名著，滋润过无数的心灵

它溢出来的部分，则以开都河的名义

从这里涌出，滋润小草小花们稚嫩的心灵

不远处，有一对振翅欲飞的白色精灵

在天鹅湖里扑腾，激起的水花仿佛飞溅的珍珠

伊犁河谷，便是由无数璀璨的珍珠

由伊犁河的水，串联起来

3

新疆之大，连戈壁滩上最顽固的鹅卵石

都望而却步，它们不得不

把早已据为己有的地盘，让出大片来给绿色庄稼

貌似强大的荒芜，面对低矮弱小的红柳

也不得不败下阵来。大西洋的暖气流

经过长途跋涉，抵达这里时

已呈强弩之末。岂可让

远道而来的外冦在此胡作非为？

当年在将军沟练兵、在果子沟狩猎的将军

已化身为不怒自威的石人，沉着冷静

指挥着那一排排站得笔挺、声势浩荡的云杉

继续守护着祖先留下来的家园

我比那个倔犟的湖南人左宗棠幸运

果子沟大桥仿佛两座大山伸出去的手臂

兄弟一样勾肩搭臂，亲密无间

天堑立马变通途，前人需要奔波数天的行程

我仅需数分钟，就从一个山头

来到另一个山头，穿过将军沟隧道

伊犁河谷的又一颗硕大的珍珠——赛里木湖

像挂在天山脖子上的一颗蓝宝石吊坠

明晃晃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令人欣喜和讶异

有人说，赛里木湖是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

阳光下，它透彻得就像少女的心

一尾小鱼游过，都会清楚地留下一丝涟漪

即便是一些小小的心思，在水底摇曳

都清晰可见、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恋人们情不自禁地捧起赛里木湖，深情款款的

系在爱人的脖子上，脸上甜蜜的波浪

仿佛碧蓝的湖面，无边无际，肆意荡漾

这颗祖上传下来的珍珠，谁都没有

丢失的资格，岂能被远道而来的野兽玷污和糟蹋？

4

行装因陋就简，信念却不打丝毫折扣

带着自备的棺材，到达伊犁时

正值黄昏时分。昏昏欲睡的江山

始终都有清醒着的眼睛，野兽再狡猾

碰上聪明的猎人，胜利的天秤

已开始倾斜，夕阳余晖下

那个坚毅的湖南老汉，捧了一捧伊犁河的水

洗了一把沧桑的脸，背着双手

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远方，只留给岁月

像高山一样伟岸、挺拔，难以逾越的背影

我抵达伊宁时，已是亥时

清澈见底的伊犁河，潺潺的流淌

一群在河边吃草的牛儿

睁着夕阳一样圆滚滚的大眼睛，显得十分惬意

旷野里一排排前人栽下的新疆杨树

笔直、挺拔、直指云霄

被晚风轻轻弹拨，发出阵阵天籁之音

生活在树荫下的玉米、棉花、甜菜、苹果树

生机勃勃，十分招人喜爱

收割完的麦田，仿佛是一条黄金大道

平坦又宽广，一直延伸到远处升起的袅袅炊烟

汽车飞驰在宽广无垠的绿色海洋里

那些艳红、碧蓝、翠绿、紫红色的斑斓屋顶

仿佛是海洋中飞驰的七彩风帆

被生活的强者驾驭着，驶向美满富足的日子

盛夏时节，艳阳高照，风调雨顺

一切美好的向往都在争分夺秒地蓬勃生长

5

头顶骄阳，在伊犁河谷

与棉花、玉米、甜菜、西瓜、葡萄

促膝长谈的人，俯下身子

小心谨慎，生怕怠慢了一株小苗

他们晶莹剔透的汗水，尊重每一株小苗的梦想

生在高坡或洼地，都不分贵贱

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它们天天向上，茁壮成长

在伊犁河畔的草坪上支起一顶帐篷

摆开桌椅和烤炉，让欢声笑语和烤肉的芳香

飘满山谷的，或许是

塞种人、大月氏、乌孙、突厥、回鹘人的后裔

无论他们穿什么衣裳，说什么方言

都是喝伊犁河的水，长大的

是天山南北的山谷、草原、河流、星辰的亲人

是雕、鹰、隼、秃鹫的同胞兄弟

昭苏一百万亩油菜花同时绽放

也不过是瞬间的辉煌，汗血宝马的故乡

万马奔腾，草原才算有了灵魂

空中草原那拉提不仅仅适合牛羊马走亲访友

谈情说爱、繁衍生息

也是你与星星约会的好地方

夜静云淡，你仿佛就是这里的风，这里的云

你是这里的一切，是今夜的主人……

6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涉足

一些老祖宗的宅院，都需取得别人的允许

行走于霍城，仅凭一张黄肤色的脸

我的目光就能畅通无阻

被外冦蹂躏过的惠远古城，如今已面貌全非

回不去的过去，被一把旧锁的铁锈

禁锢在一片断壁颓垣之中

伊犁河畔红栏碧瓦的望江楼前

林则徐单薄的背影，被夕阳的余光

投射到斑驳的白墙上，显得孤寂而忧伤

一声叹息，在长廊深处久久回荡

墙角处，一株艳红的小花

拼尽全力，也没能击退围拢过来的沧桑

只有那棵见过世面的老榆树

像一位睿智的长者，总是那么淡定而从容

墙外传来熟悉的吆喝声，红柳棍

穿过鲜嫩羊肉，经过炭火提炼出来的焦香

掺和着哈密瓜独有的清香

轻易就催开了人的味蕾，哈萨克族汉子

脸上洋溢着的笑容，比炭火还要炙热和真挚

这是只有一家人围坐在一个饭桌上

才有的自然、轻松、舒心、愉悦和幸福

心里装不下惠远古城的人，霍城的熏衣草

无论开得多么灿烂，都不过是

眼前的过眼云烟，世上有永不凋谢的爱

没有开不败的花朵，沿着天际线

铺开紫红色的海洋，荡漾着有情人浪漫的小桨

他们彼此含情脉脉地依偎在天山的怀里

收敛的精髓、锐志、气节

仿佛一双无形的翅膀，在灵魂深处

一旦被唤醒，就将展翅翩跹，千古留芳

注：此诗是获第十届中国长诗奖•最佳文本奖中的一首（选自阳光出版社出版的长诗集《黄河长调》）。

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100多个国家和地区。被文学批评家喻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花城》《创世纪》等100多种主流报刊，获博鳌国际诗歌奖、杨万里诗歌奖和悉尼国际诗歌奖等十数次。《中国行吟诗歌精选》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主编。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