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江清如许
文/冷电
我还是习惯早上七点去东江湖边。不是为了赶景点,也不是为了拍照发圈,只是刚忙完学校的早自习,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喝完的水,心里那种被教案和杂事塞满的堵感,需要找个地方缓缓。资兴的晨雾永远准时,漫过小东江,把江面罩在一层灰白的水汽里,远处的山影看不清,连渔船的影子都被揉碎。我站在老旧的木质栈道上,鞋底沾着露水,风一吹,带着湖水淡淡的腥甜味,一下子就把胸腔里的闷气冲散了。很多时候,我觉得这片水比人更懂我。它不说话,却能轻轻把我从那些乱糟糟的生活里拉出来,让我透一口气。
游客来东江湖,多半是为了“雾漫小东江”那幅写意的画面。举着手机,等着渔夫撒网的瞬间,咔嚓一拍,就感叹“仙境”。可我觉得,仙境不在那一把网里,不在那顶斗笠里,而在水的颜色里,在你低头能看见水底鹅卵石的那一刻,在你伸手一摸,凉得恰到好处却又不刺骨的触感里。这湖水是真的干净,常年稳定国家Ⅰ类水质,掬起来就能喝。这在现在这个时代,有多难得,我不说大家心里都有数。但这干净不是天生的,是几代人咬牙走过来、用实实在在的牺牲换回来的。
我外婆家就在东江湖边上。小时候乘凉,外婆讲过当年大坝修建时移民的事。她说那时候几十个村子要被淹没,祖屋、田地、祖坟都在底下。人们挑着铺盖卷,一步三回头地走。好多人走到半山腰还在望,眼泪顺着脸往下掉。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湖这么美,为什么要难过。后来读书,走上讲台,当了老师,见的人和事多了,才真正明白——美的背后,往往都有代价。这湖是用六万人的乡愁换来的,是他们把根深深埋进碧波里,才换来这一汪清水。他们没有说过“生态文明”这些词,但他们做的事,比任何口号都实在。水是命根子,他们把命根子让出来,给后代换了一条活路。
可是人的命运本来就很复杂。水清了,人不一定马上富;景区建起来了,游客多了,湖边的老百姓也不一定能马上挣到钱。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在东江湖边待久一些,那时候到处是网箱,密密麻麻像一块块补丁。鸡鸭粪便直接进湖,傍晚农家乐的黑油纹顺着水纹扩散。我问老渔民水会不会脏,他叹了口气说:“为了生活啊,不养这些拿什么养家?”那一刻我真正意识到,生态不是一句话,是人和人的博弈,是生存与环境的选择题。你不让他养,他吃什么?让他养,水又怎么办?两边都对,又都错。生态治理最难的,不是工程,而是面对普通人真实的生存诉求。
好在,这几年我们是真的转过来了。网箱全拆,六百多户渔民放下世代的渔网。我认识一个渔民,刚拆网箱那几年天天去湖边坐,像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后来他当了护湖员,一天跑几十公里查排污、查垃圾。有一次我坐他的船,他指着一个湾子说以前天天在那打鱼,一网装满一船,现在不敢打也不让打。我问他后悔吗,他想了半天说:“谈不上后悔,水干净了,孙子以后喝水不用愁。”再后来我去湖边学校听课,明显感觉到变化:课本里讲生态,老师带学生测水质、观察水草,孩子们知道不能丢垃圾、不能乱捕鱼。有个小女孩写“东江的水是我们的妈妈,妈妈不能被弄脏,不然我们会生病”,我看完心里咯噔一下——原来生态意识可以从小种在心里。
我也见过少数游客的不当行为。扩音喇叭大声喧哗,随手丢饮料瓶,翻围栏拍照。每次看到,我心里都隐隐疼,因为这水太珍贵。它经过多少治理,多少人退让,多少日夜守护,才变成现在这样清澈。你折一根树枝,它就疼一点;你丢一点垃圾,它就脏一块。所以我特别理解护湖员。他们不是在管别人,是在守一个共同的家园。有个队长说,他们一天巡湖两趟,一趟四十公里,日晒雨淋都算常态。暴雨天机器坏了,他在湖上漂了两个多小时,上岸湿透冻得发紫,却先去检查湖面有没有漂浮物。他说水干净心里就值,不干净就睡不着。这些话很简单,却很有力量。
有时候我在想,东江湖到底给了我们什么?物质上,它给旅游、给收入、给城市名片;精神上,它让我们回到正轨。我们以前总以为发展要快,要建厂、要开矿、要增收,环境先不管。可东江用经历告诉我们:如果增长以毁掉水源为代价,那增长不值得,水质是底线。东江湖从不说话,它用颜色、鱼虾、草木告诉你:你对我好,我养你;你对我坏,我罚你。这几年空气更清了,负氧离子高得吓人,有游客说城里憋得慌,来湖边心就开了。夏天带学生研学,一个孩子把手伸进湖里,说“老师,水是热的”,我起初以为夏天热,他却认真地说“是湖底的热气,很舒服”。那一刻我觉得特别神圣,这是孩子对自然最直接的感知,也是生态最本质的意义——不是治理,不是达标,而是让下一代还能拥有触摸水土、亲近自然的权利。
傍晚我常去湖边散步。夕阳落下,湖面像碎金一样闪着光。风轻轻吹过来,我偶尔发呆,回想这湖的过去几十年。想那些移民把祖屋埋进水下,想渔民从网箱走到岸上,想护湖员在风雨里巡湖,想孩子们在水边洗手。他们隔着时间,却通过湖水紧紧连在一起。东江不说话,不讲述、不宣传、不喊口号,只是日复一日流着,清澈、安静、坚韧。它像在告诉我们:人可以改错,可以伤害自然,也可以疗愈自然;可以用它生存,也可以用它成全。生态文明就是这种成全的关系,不是征服自然,而是成全自然、成全自己。
有一天我在湖边碰到一位老人,他指着湖对岸说那是他以前的村子。“水这么干净,我心里也干净了。”他说。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汪清水不仅治愈了环境,也治愈了人心。我希望未来很多年,人们来到东江湖,看到的不只是雾漫小东江、渔夫撒网,更是一种坚持、一种传承、一种答案。答案很简单:善待水,水就善待你;尊重自然,自然就尊重你。东江不说话,但它的水一直在说话。我愿意把这篇文章留在湖边,留给后来的人慢慢读。

笔名冷电,郴州市北湖区作协成员。

来源:红网
作者:冷电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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