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

文/杨和平

去年的一个秋日，我正在房间看书。窗外的阳光裹挟着桂花香，照耀在我的身上，浑身暖洋洋的。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来，我接通电话，是哥哥承煦从深圳打来的微信视频电话。简短寒暄之后，画面中忽然闪现一簇簇银白色的桂花，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哥哥站在桂花树下，他的头发、肩膀都被染成了晶莹剔透的“爆米花”似的颜色。一片片深绿光滑的“小扇子”在空中跳跃、旋转，仿佛远方的思念扑面而来。

“闻到桂花香，我总是想起家乡的栀子花香。”哥哥高兴地说，“国庆和中秋节连在一起了，我想尽快回老家一趟，参观栀子花基地，验收快要竣工的庭院。”

我听到哥哥思念栀子花香的话语，往事如水浮莲般浮现在眼前。所有关于黄土坡的记忆，在脑海中一一重现。

年少时，我和哥哥，还有伙伴栀妍，好像总有耗不尽的精力，不找点实在的活儿消耗一下，就浑身不自在。我和栀妍经常争抢哥哥单车后面的座位。这意味着另一人只能跟在后面一路奔跑。

夏天来了，我们迎着琥珀色的朝阳，朝南边一块叫作“黄土坡”的高地骑去。在那里，可以望见整个村庄沉浸在琥珀色的光芒里。登上黄土坡，一阵急促的呼吸叩击着内心的欢喜。在袅袅的乳白色晨雾中，太阳正从绿缎子似的水面升起。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头仰望时，雾霭已经渐渐无影无踪。

天空慢慢亮起来，阳光把一切都映照得生机勃勃。我们被层层叠叠的栀子花簇拥着。借着光线，我清晰地看见栀妍脸颊上的酒窝，和她明亮眼睛中闪动的快乐。

我们久久沉默着。时间仿佛处在真空中，可以随意塑形。彼此没有多余的动作，唯一想做的就是眺望远方。真实的、毫无遮挡的旷野，风从上面奔驰而过，仅有的乱石与枯枝被风吹得稀疏零落，像是战场上扫荡后的景象。风卷起一阵细密的、带着土腥味的尘烟，那声音宛如千百年来沉积的古老叹息，低沉而绵长，诉说着大地深处的秘密。踏在松软而富有弹性的土层上，可见一道道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如同大地的掌纹，呈现出一种奇特而森严的景色。淡雅的栀子花香在身边萦绕。

我们就像被美丽的风景按下了暂停键，忽然都安静下来。哥哥却按捺不住似的，兴高采烈地采摘离他不过两米远的一株栀子花。接着，他用狗尾草的草茎代替麻绳，把带叶的栀子花一枝枝捆在一起，就像一束精致的手捧花。

“承煦，你真手巧，好美的栀子花呀！”栀妍带着纯真的笑容赞美。

“哥哥，你是不是要送给栀妍呀？”我不动声色地问。

哥哥为了掩饰有点紧张的心情，故意对我说：“胡说！我摘了，是拿回家插花。”

或许是少年意气风发，我们把栀子花戴在头上作为装饰，又编成花环挂在胸前，手舞足蹈地在山坡上奔跑，不时高声哼起歌谣：

栀子花，开树梢，

白裙裙，摇啊摇。

引来蝴蝶歇歇脚，

惊得露珠跳跳跳。

少年的记忆如同栀子花香，是美好的，可是接下来的日子却是苦涩的。一九九四年，哥哥考上了高中，却因家庭困难，最终选择读中专。后来栀妍考上了另一所中专，两人鸿雁传书。我听说，有一年暑假，栀妍的父亲欧校长偶然从一本书中翻出一张泛黄的信纸——那是哥哥写给栀妍的一首诗。欧校长对我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严厉训斥栀妍，甚至不许她串门。栀妍认为，自己长大了，喜欢一个人有什么过错？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样对待她。

我记得，栀妍一路小跑来到我家，站在地坪一言不发，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我把她领进屋，轻声问：“栀妍，怎么了？我们是同学，也是最好的姐妹，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她支支吾吾地说：“承煦写给我的那首诗……被我爸看到了，责骂了我。”

那时，乡村发展缓慢，我家门前连条石子路都没有，遍地泥坑。下雨天出门，不带几块砖垫脚，简直寸步难行。我家只有四间土砖瓦房：一间正房供爸妈居住，我和哥哥住在两间厢房里，还有一间厨房。遇上雨雪天，屋里漏得厉害，我恨不得钻进地窖避雨。妈妈把洗脸盆放在蚊帐顶上，木澡盆搁在地上接水，叮咚叮咚响一整夜。常常熬到凌晨才睡着，醒来时头发和被子都是潮湿的。

栀妍的父亲是乡镇中心学校的校长，哥哥是大学生，栀妍在读中专。她家算得上书香门第。我们总是羡慕地仰望她家。一栋两层楼房矗立在山坡下，地坪晒满了落花生、红薯片、辣椒、茄子干、土豆片、萝卜干、豆腐干，像一座献给阳光的祭坛。

哥哥心里明白，这样的差距，不是单靠喜欢就能跨越的。中专毕业后，他毅然坐上火车，去深圳务工。

一九九七年，哥哥进入一家生产液晶显示屏的小电子厂。他穿上无尘服，坐在流水线前，日子在重复的动作中流逝。晚上，在集体宿舍的床头灯下，哥哥捧起书本自学，大专毕业证书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因为农家孩子勤劳踏实，他被调去担任质检员，后来又跟着采购经理跑业务，渐渐积累了经验和人脉。二十多年拼搏的岁月，他从流水线工人干到采购主管，再到部门经理。公司上市后，哥哥凭着实打实的业绩担任总经理。现在，他在深圳有了自己的公司。

听说栀妍后来也参加自考，获得了大专学历，在东莞一家电子科技公司担任副总监。哥哥和栀妍各奔东西，甚至逢年过节，也难以碰面，渐渐断了联系。

家乡门前的竹林不算苍翠，也未枯萎，只是一种闷闷的、蒙着灰尘的绿。久未下雨，叶子都失去了光泽。我几乎忘了，长沙冬天到处是这样蒙尘的绿色，像是谁在错误的季节、错误的地点，持续地不开心。

蓦然回首，我浮想联翩，心中十分遗憾。仿佛心有灵犀，哥哥在电话里声音洪亮地问起栀妍。他又惆怅地感慨，这种不切实际的怀旧，如同在河流上写字，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不过，他只愿栀妍过得好，便足够了。

我立即安慰哥哥，听说近几年栀妍接受乡政府邀请，回到家乡发展栀子产业，参与乡村振兴，带动村民共同富裕。现在，她的公司经营得越来越红火。

哥哥很惊讶，沉默了片刻后，激动地说：“百闻不如一见。中秋节，我回老家看看栀子花基地。”

哥哥远在深圳，却仍然挂念年少的伙伴。我也从朋友口中打听到栀妍的情况。有一年春天，栀妍出差经过长沙，从车窗里遥望天际飘浮的云朵。云的下方是她的故乡，心中涌动浓浓的乡愁。每逢佳节，她更加思念亲友。接到家乡的倡议书后，栀妍踏上了回家之路。她明白，人生一旦选择了一些东西，就必须牺牲另一些。

“前路漫漫亦灿灿。”她想起这句话，回到了村里。一些看着栀妍长大的乡亲们见到她，喜笑颜开地陪伴她回家。

栀妍采取“公司+农户”的模式，带领乡亲们从第一株栀子树开始种起。栀子花基地越来越广阔。她翘首盼望，总有一天，从地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就能重现少年记忆中的美丽乡村。

每当栀子花盛开的季节，山坡上是洁白无瑕的。以前大概无法想象，从这片地里长出的花朵都是洁白的，仿佛汲取了大地的纯粹能量。

哥哥好久不见了。国庆假期，在我的陪同下，他兴奋地回到家乡。走进栀子小镇的生产基地，眼前是一览无余的栀子树。十月的阳光还有些热度，道路两旁，房前屋后，处处种着栀子树。这些栀子树成行成列，整齐地向远方的山坡绵延起伏，构成一片浩瀚的绿色海洋。时值深秋，花期早已过去，浓密的枝叶间缀满了沉甸甸的、卵形的果实。有些已由青绿转为黄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基地深处，乡亲们正在林间劳作，小心翼翼地采收成熟的栀子果，偶尔有满载果实的农用车从平整的道路上缓缓驶过。

栀妍从对面走来，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短发利落。她浅浅地笑了笑，眼睛亮闪闪的。哥哥快步上前，握住栀妍的手。栀妍迎面打量着承煦，他的面庞像是被精心雕刻的五官，棱角分明，眼神深邃，绽放出喜悦的笑容。栀妍俏丽的脸庞泛起一抹红霞，哥哥才松开紧握的手。

“还记得小时候在黄土坡采栀子花吗？”我走近他俩，向栀妍打招呼。没想到，哥哥和栀妍几乎异口同声：“挥之不去的记忆。”

在茶室里，我喝着栀妍精心酿制的栀子毛尖茶，花香融在茶汤里，喉韵悠长。她娓娓道来，如数家珍。现在，已经开发出栀子香薰、栀子唇膏、栀子手工皂等几十种产品，还与高校合作研发新产品。

“公司规模、产值都上来了，”栀妍说，“明年想再上一个新台阶。”但是刚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似乎生产经营遇到了困难，有些愁眉不展。

哥哥端详着栀妍，目光坚定地说：“如果需要我帮忙，我会竭尽全力。不只是资金帮扶或者股份合作，在供应链和优化管理上，也许都能提供一些思路。”

栀妍抬起头。阳光均匀地洒在她的面庞上，映出清晰的轮廓。似曾熟悉的火花在彼此的眼神间轻轻闪动，仿佛时光从未走远。

家乡的日新月异如同栀子花香，使哥哥流连忘返。他早已委托舅舅施工，将十年前建造的一栋两层高的楼房拆除，新建了一栋雅致的别墅，建筑风格融合古典与现代元素。高大的石墙上爬满了常青藤，青石板路旁是盛开的鲜花和郁郁葱葱的树木。门前一条宽阔的水泥路，犹如一条蜿蜒的丝带，穿越这片土地，连接过去与未来，诉说栀子花开的故事。

新年来了，难得的冬日暖阳，我回乡看望母亲。栀妍也满面春风地赶来，与哥哥商量栀子产业品牌化、市场化协同发展思路。我站在庭院二楼，眺望远方。记忆深处，朦胧的目光中，那片白色的花海在风中起伏，清甜的栀子花香袭来。我和哥哥，还有栀妍，在花海中奔跑追逐。

我又凝视庭院，哥哥和栀妍在院子里时而热烈讨论，时而击掌欢笑。暖风吹拂，他们的身影和斑驳的阳光交相辉映，引人无限遐想。刹那间，我耳边仿佛荡漾那首熟悉的旋律：“栀子花开，so beautiful so white……光阴好像流水飞快，日日夜夜将我们的青春灌溉。”

作者简介

杨和平，网名涵蕾，湖南宁乡人。宁乡市作家协会、诗联协会、诗歌学会、楹联学会会员，诗散文协会理事。作品见于《天津诗人》《欧洲诗人》《青年文学家》等刊。

杨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