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开

文/李琳筠

到屋后山上背泉水，没想到几天没去，偏坎上的油菜已然抽苔开些黄黄的花了。一株株油菜苔肥瘦不一、高矮参差，稀稀拉拉立在坎坎上，在暖阳里颤悠悠的，一簇簇黄花就那么寂寞地绽放着，让人感触幽幽春天的怜惜。

记忆中的春天一直是忙碌的，那是一段能够亲吻大地，品味乡土生机的时光。我的往事和油菜花有着许多美丽回想，特别是童年在老家生栖的那段光阴里。于是，每一年的油菜花开时节，我总是在不经意间勾起对往事如缕的怀念，叹时光流转，往事如烟，低回难舍，灵魂震颤。

我的老家在高望界山南一个叫岩洞溪只有十一户人家的小村落。一条通向外面的路上时有陌生人经过，那些人衣着光鲜，一口的客话，我往往吓得吊着鼻涕躲到生产队仓库后面，从缝隙里瞄，等人走远了才敢出来。我最初能帮助父母干活的工种是守牛兼营扯猪草，后来扩大到守羊。其实在我还不能独立胜任这份工作时就和牛有过很长的接触了，开始是攥着牛鼻绳放牧，人牛相牢，后来才是引着小弟放敞牛。第一位牛伙计是头独角黑牯，羊由最先一只羊婆子守到后来的十只。

春天，田畴空气清净，寂守一个长冬的万物冲动起来，青茎绿叶着装一地的颜色。烟景阳春，大块文章，农人精耕细作一个冬季的作品依时呈现在人们的眼前。父母将有事于田陌，我赤着双脚，或是穿着通眼的鞋子跟随。两头大羊牯吃了很多绿肥苕子和满园花油菜苔，到如今我还没有弄清楚到底是瘤胃鼓气，还是得了羊哀症，反正突然间出现病态，撵着要和我决斗。颇通人性的独角牛老了，父母一直舍不得更换。

放牛守羊，扯满猪草之外，除了摘萢果腹，还可扯野葱做菜。那时，四周虫鸣声此起，能听到小虫儿爬行和鸟儿呢喃拍翅的声音，那是离那些弱小的生命最近的时节，只有这个时候才能享受自己独有的生活滋味。若干年后的某天，我把那些舂碓推磨的美丽回忆告诉儿子，他玩着电子游戏不屑的样子让我无语中地。也许我再也没有机会那样心静如水地去聆听那么纯净的天籁了，比如吃荞粑苞谷当饭，甚至是吃到山野中的毛桃苦李。只有油菜花儿依旧如约而至，把山野田畴染得春风满面。

后来，我渐渐地荒废了这份职业，在外地求学，谋生，另立门户，渐次明了应当用怎样的平常心态，看待经历过的好坏事情及处境，很是感激那贫困的山村，无奈中让我吃苦的家人。生活的滋味就是每一点甘甜里掺杂着一点苦涩，每一丝苦涩背后又是缕缕甘甜。淡淡中遗憾的是我还没能自食其力孝敬父母时，双亲和关爱我的二哥相继离世，以致每一年的清明节，扫墓挂清时看见油菜花，油菜花中的黄犬蜂，我就十分沉重。

父亲说油菜籽，只要沾土就能发芽、生长、开花、结荚、壮籽。榨菜油前把油菜籽炒焦应该放置在高处，要是一接触地面就会回润。油菜是农家人春天的主要收项，收了油菜籽，农家人就有油吃，就可用油菜籽换盐，补贴家用，春耕才有气力。

母亲却总是给我讲一个“油菜开花逻妹妹”的故事，一位嫂子在物资匮乏的生境中，如何收留被父母抛弃的小妹，待到小妹远嫁时，小妹拿着一包油菜籽沿途播撒而去，春天，嫂子领着小孩，沿着有油菜花的方向，找到了小妹幸福的家。这个故事让人乐此不疲的是蕴含的亲情，善待小姑的嫂子，得到夫婿的钟爱，也得到后人的认可。花开有时，一年四季，莫忘了亲戚间走动相互问候。做一个善良的嫂子吧，丈夫会对你百依千顺的！

人到中年，思乡愈甚，然而一年中，我很少回老家看看了。渐渐地，老家的一草众木，和我有了距离，心中却越发割舍不下了。记忆中一到春天，老家的山地里会开一山一岭的野樱桃花，其后就是桃花李花梨子花，和耀眼的艳山花，田里的狗皂花……星星点点，次第争辉，最后是满山遍野的桐油花。看着那些黄黄的油菜花开，我又有了欣慰，我生活得幸福快乐，正是作故亲人对我的教诲和期望啊。这么想着，心里就又添加了一片温温暖暖的满足，因为我读到了阵阵爽朗的笑声和无数的往事，听到了来自大地的真爱歌声。

杨柳依依，油菜灿烂，春天的美也许因为承载着无数美丽的怀念，因为有了思念而增加了许多热泪盈眶的情愫。花开时节又逢君，那么，我要在这个时节去想一个曾经长着一头长发的人，去复习多少年前我们一起在窗下读书砥砺的那些日子，还要去问问这个人，在柳蕊含烟，桃李涂粉，阳光明媚，油菜花开的时节，有没有温温地想起过我。

李琳筠，现供职于古丈县统战部。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吉首大学沈从文研究所学术兼职研究员。著有《萧离评传》《龙廷久传奇》《一世茶缘》等长篇文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