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只船的生命抵达
文/李新文
秋阳很好的下午,不知怎么,我靠近了北港河边那个叫芦花湾的荒滩,就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拉着。
芦花随意翻飞,好似一只只白色蝴蝶飘向季节深处,给人以浩浩荡荡的梦幻之美。此外,还有为数不少的岁月分子也在晃动,滑向时间的边缘,像传递着摇摆不定的心绪。这么个景况,到底在表达什么呢?掏心窝子说,我只想把目光放远一点,尽可能地看清芦花漫天飞舞的样子,岁月时光匆匆行走的样子,河水自自在在流动的样子……当然还有白色水鸟奋力飞翔以及云朵徐徐挪移的样子,看看它们在做怎样的生命运动,抑或画出怎样的印记。显然,这只是我的主观意愿或浪漫的构想。我正沉溺于这种想法时,突然一阵大风扑来,险些把我的思绪打散,也使得满世界的芦苇摇摇晃晃,充盈出一种莫大的诗意。忽而,我的眼睛一亮,发现芦荡深处隐伏着一条木船的残骸。正当我的大脑神经锁定“木船”这个词时,马上心头一热,说不出有多激动与亲切。为啥?只因我太爷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船夫,把一生的时间和精力通通交给一条大河,甚至成为河流的一部分。刹那间,我像箭镞般奔了过去。定神一瞅,果真是条木船——两头尖、中间大的木筏子。只是,它的肢体部位被岁月风雨折腾得不成样子——不但先前的篾篷了无踪影,而且暗黑色的船身斑斑驳驳、千疮百孔,仿佛在以疲惫不堪的神情打量这个秋天,又像被岁月的雕刀切割成支离破碎的模样。尤其船头的舢板龇牙咧嘴,风一吹,发出呜呜的鸣响……我便想,此等状貌,莫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或者掩藏着大把大把的心事?此刻,我把目光聚成一个焦点,并采用视觉平移的手段来回察看,不经意间,一溜依稀可见的字迹映入眼帘——“光绪十六年春月梅溪人氏李佳玉制造”。起初,我以为是幻觉,等抹了把眼睛后,才看清这些字儿一声不吭地显现着,像是有意的提示,又像一只木船发出的特殊信号。骤然,我的脑细胞像量子裂变似的处于高速运转状态——猛然想到,刻在梭子木船上的“李佳玉”三个字儿不正是我太爷的大名吗?我们那儿把曾祖父又叫太爷,属正经八百的祖宗。别的姑且不论,单是一个“太”字,便隐含着无与伦比的景仰与尊崇。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我把目光的线条拉得又粗又长,一次次地抚摸着木船右侧的字迹,顿然,浑身的血液涌动开来,心口怦怦直跳——与其说我在抚摸着一个个方块汉字,倒不如说在跟太爷的灵魂做无声的交谈。我傻傻地想,假如停泊在荒野上的木船是太爷的化身,不知他是否看见了我,或者闻到了我身上散发出的气味。只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眼前的木船承载了太多人间风雨、岁月沧桑以及生命的重量,业已无法重新启航,成为时光册页上的句号。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具有凭吊意义和象征性的物件,给人几许思索与怀想。一瞬,我的记忆之门大大敞开,思绪的触角准确无误地指向家谱上的一段文字:“佳玉,字群慧,英明神武,长句读,擅拳脚,精橹作,尝于北港河码头捕鱼为业,后专事桨橹,常至洪湖、武口,以渡商贾。年七十,遭遇日寇,借鱼叉相搏,不敌,血流洇地,长啸三声,吾去也,去也,葬于曹家坟……”仅凭这些文字,不难看出太爷的一生既与北港河有着血魂一体的关联,又充盈出非比寻常的血性和阳刚之气。哦,记起来了,难怪有一天中午,我爹坐在大门口的椅子上望着北港河的方向发呆,一忽儿满脸肃然地跟我说:“嘿,你太爷是个‘傲人’(厉害的角色),不光身长个大,渔网撒得铺天盖地,而且很会摇橹(驾船),随便哪家的木船,经了他的摆弄,乖巧得像条听话的耕牛。人坐在上面,就好比坐在屋里,平静得很,自在得很……”我正听得入迷入痴,万没想他将话题一转说,“小日本进城那年(1942年)逢人便杀,遇屋就烧,可怜你太爷凭着一身武功,用鱼叉捅死几个,如斩瓜切菜一般……但最终没挡住人家的枪炮子弹,唉,人奈命不何呀……”看得出,他的心里涨满十二分的惆怅,备觉这么个文武双全的汉子不该遭受如此的劫难,至少得寿终正寝。同样,不难猜到,太爷在他心里地位极高,不仅是一个家族的荣耀,而且光照后世。其时,他猛地吸了口烟后,又冲我迸出一句:“要是你有太爷一半的能耐,就好了……”无须多想,他把太爷当成了我的生命参照系抑或灵魂性的坐标。
我忽然注意到一个不容忽视的关键词——“码头”。的确,这是个稍纵即逝的词。然而恰恰是了这个词,将太爷的一生以及他的高光时刻跟一条河流紧紧连在一起,仿佛与生俱来,又像《周易》里说的“象数”。此刻,我把眼睛睁得状如探照灯,努力在荒滩上搜寻与太爷有关的信息。不一会儿工夫,果真在芦荡丛中发现一个“码头”的轮廓——坡岸上隐匿着一截截残断的石头,犹如一盘废弃的棋子。特别是石头上长着的青苔更为打眼,探头探脑的样儿,仿佛是从岁月深处长出来的。沿荒滩向下走,但见一级级台阶悄无声息地横卧着,成为一种生命的写真。当然,还有零星的拴船石柱在河边站立着,似在朝看红日、暮听涛声……打望这一切,你的第一闪念是,众多物象与搁浅的船只组成一个极其庞大而纷繁复杂的生命场域。不难想见,这里曾经是个人马杂沓的古河埠——仅以那些爬满苔藓的石头、石级、石柱为例,便可窥见一斑。彼时,源出于古梅溪的北港河直通三眼桥、南湖与云梦大泽,而后顺着七弯八拐的水道可远涉洪湖、汉口等地。于是乎,一个类似古代驿站的“船码头”应运而生,成为许多乡民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或谋生的场所。我想象不出当时是怎样的繁盛。倒是三四月间,桃花汛一来,云梦大泽的水迈着整齐的步伐呼啸而上——沿着时光的路径匆匆倒流。一眨眼,穿过南湖,掠过三眼桥,而后一路往上涨,一直涨到梅溪下游的杨家堰才停下脚步。一夜之间,到处是水,到处弥漫着湿漉漉的气息和桃花含苞待放的味道。自然而然,把云梦大泽的气味给带来了。举目一望,天地间茫茫一片白,偌大的北港河涨满无以计数的汁液和层层相叠的浪漫气息。波涛是有的,应着风的邀请,从某个坐标系上出发,继而憋着一口气尽力铺开。一下子,满是一浪一浪的水波在动,在溜达、行走、翻涌、跳跃、激荡,俨然抒发一首声情并茂的长诗,更像把它们的光芒、质地、气韵、品相等推向极致。我心想,这样的水域何止充满太多的妖娆之美,更可拓宽人的视野与胸襟。
如此一来,船,便成为沟通外界不可或缺的载体。
我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一百多年前的某个春天——光绪十六年(1890年)春那个神清气爽的季节。那年春天,我太爷从梅溪上游的石洞坡买来一批又大又沉的杉木,而后央请一班工匠花去整整两个月时间,打造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梭子木船,并用铁锤和钢凿将自个儿的名字刻在上面。刻一下,冒出一串汗;再一下,又是一串……我猜,他在一笔一画刻写自己的名字时,兴许还将他的希望、梦想等一并融入其中吧,试图在生命的大河上开辟一条崭新的航道。我耳朵一竖,仿佛听见铁锤敲击钢凿的声音在响,接连不断地响,响成一种妙不可言的音乐。林林总总,何尝不像一种铿锵悦耳的劳动号子呢?往深里想,岂又不是送给一条大河的礼物?我曾不止一次地思量着,如果这北港河同人一样也有知觉,面临如此生动的敲击声与刻画声,该涌起怎样的感叹?可惜我没有穿行术,要不然,定会一个纵身奔赴现场,一睹迷人的风采。要不支起耳鼓,聆听太爷的心跳以及丝丝缕缕的呼吸,让他的气息与我的心魂连成一个整体。
(节选自2025年第6期《芙蓉》李新文的散文《一只船的生命抵达》)

李新文,湖南梅溪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梅溪散文写作者。作品散见于《芙蓉》《四川文学》《散文》《福建文学》《湖南文学》《青年作家》等期刊,部分作品入选《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
来源:《芙蓉》
作者:李新文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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