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

文/李剑帆

在这样的一个信息时代里，山水田园、渔歌唱晚已经被日益增高的脚手架和愈来愈近的机器轰鸣声逼迫得无路可逃。越来越消瘦的山，越来越肤浅的水，甚至于高墙厚宅内的一泓水池都成为都市人趋之若鹜的灵魂栖息地。人类内心的向往与坚硬的现实格格不入，灵魂与肉体冲突，于是我们驱车前往千里万里之遥，寻人迹罕至、深闺无人识的苍山绿水、洗涤我们染尘的灵魂，重塑我们的性格人生。今日，日暮时分，我们预备和一个与世无争的“泸沽湖”温柔相约。

上午下了半天的雨，乌云还在中空，我们出发，自邵阳骑行至邵东黄家坝，行程约二三小时，天越见清爽，云愈发轻盈，心益加飞扬。傍晚到了目的地，一湖如镜，远山入定，天边似净，山上卧着层云，云卷云舒，柔软洁白，它们仿佛是从山褶子里生出的，是草木精灵呼出悠远的气息。

夕阳从来最多情，是世上首屈一指的化妆师和灯光师。他屈着手指在波光上写字，挖掘漩涡，镂刻水纹，于是，湖水醉了，踉跄着，步步都是这世上最玄奥的蝌蚪文字。他沾着金粉的手在云层之间描画，东一指，西一点，于是，云朵开始了她千变万化的表演，天空中一时玫瑰花开，雏菊缤纷，鱼龙幻化，壮士挥戈。

湖是恬静的。静静地，没有声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你是我旷古悠远的情人，无论沧海，无论桑田，我似乎都能感觉到你的存在，闻到你的细长又甜美的呼吸。“斜阳脉脉水悠悠”“总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欲说还休，未语泪先流”，我是你湖中的一滴水，勾出你柳叶的眉，描染你桃红的腮，足以让你流一场风花雪月的泪。而你，始终如一的纯净，和谐，与世无争，就像一个泛音。你偶尔的骚动是因为风的诱惑，你就是一个甜得腻人的梦。在反复抒情之后，将命运交给别人，有柔意，无激情，你的情感从不主动也绝不轻易流露。无论是在阳光下还是在月光下，你平静得犹如宫观里误落凡尘趺坐冥想的姑子，慵倦着，缱绻着不愿醒来。

湖又是灵动的。湖上有飞艇，有游船，前者如飞鱼，瞬间来去，旋舞急转，激起大片如扇的水花，夕阳下，玛瑙般闪耀着五彩斑斓的光；后者似海豚，双翅慢点，树叶般的无声，只有一条条细纹荡漾开去，宛若一圈圈珍珠的链。在温暖的黄昏中，此刻，你可以在船头弄笛，或者轻歌，长发云动，短衫飘起，你可以想象自己是一名明末的词客诗人，在桨声灯影的秦淮河里泛舟，相约你的如是、横波……湖中有鱼，随船而来，逐波而去。更有身材曼妙的女子，泳装薄衣，蝴蝶般地于游客中穿行，百灵一样地在烟云的小岛、湖畔歌唱，美人鱼似的在湖中仰泳俯游，带走了周旁无数的目光。

湖还是多彩的。在夕阳的映射下，天地之间是一片耀眼的金黄，湖水镶嵌着金边，绚烂得无与伦比、覆天盖地、触目惊心，似乎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种颜色，在诉说着历史的神秘和沧桑。你若久久地凝视，定然会如同虔诚的信徒，在面对秋日的草原上泛起黄庙金顶的圣光时，产生那种跪地膜拜的冲动，禁不住地热泪盈眶。然而这又不仅仅是金色，你若走近湖边，濯足其中，你会发现，包裹轻抚你足踝的水波微浪，是一种圣洁的白，白如莲花，柔比丝滑，白浪滔滔，弦月初升，你是否感觉到一种一苇渡江、羽化飞升的自在缥缈？夕阳终究会西沉，但犹有余光。起身，由近至远望去，湖水却是一片蔚蓝颜色，再远些，尤其是水波荡漾的地方，却是一片深蓝，蓝宝石般闪烁着青幽的光。此时，你若在游艇之上，你会觉得，那是一种无法比拟、无法描绘的蓝，仿佛是一种浸湿水的蓝丝绸，比天空更深，比大海稍浅。间或还有白鸥鸣叫着，触水飞过，融入天际，这或许就是古人笔下描绘的极景，“渔舟唱晚……雁阵惊寒……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吧。湖中有礁，礁上有草；湖心有岛，岛上绿草丰茂，苍树参天。绿与蓝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蓝色沉郁，绿色欢快，却在这里和谐相处。树木长草倒映水中，越发郁郁葱葱，呈现出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灵动！美，可以让人窒息。

昆德拉曾经感慨：在黄昏的余晖下，万物皆显温柔；即使是残酷的绞刑架，也将被怀旧的光芒所照亮。湖，今日，在这里，夕阳下，你以无限的温柔和万种的风情将我们欲行的脚步，多情地留住！

“湖光秋月两相和”，今夜，我们将点燃一堆篝火，于时光的波涛里静候着，那一轮明月自湖上梦一样地踏破虚空而来。

李剑帆，曾用笔名云飞扬，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中国诗人》《诗歌周刊》《北京诗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