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和他的亲人们》，苏启平，湖南教育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

苏轼的亲人们

——《苏轼和他的亲人们》自序

文/苏启平

2000年，法国《世界报》组织评选1001-2000年间的“千年英雄”，全世界共评选出了12位，苏轼名列其中，是唯一入选的中国人。从这个意义与影响上来说，苏轼不仅是中国文人的代表，更是全人类的杰出代表，只要有人类的存在，相信他就不会被忽略与遗忘。

元气淋漓富有生机的人总是不容易理解的。像苏东坡这样的人物，是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我们未尝不可说，苏东坡是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酿酒的实验者，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瑜伽术的修练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书，是饮酒的成癖者，是心肠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可是这些也许还不足以勾绘出苏东坡的全貌。我若说，一提到苏东坡，在中国总会引起人亲切敬佩的微笑，也许这话最能概括苏东坡的一切了。

——林语堂《苏东坡传·原序》

对喜欢苏轼的人来说，林语堂先生《苏东坡传》序言中的这一段话是耳熟能详的，但我还是不厌其烦地陈述，就当是再一次表达对苏轼的喜爱与赞美。或者说，至今我还找不出比这更恰如其分与全面精当的评价。

苏轼的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自然要说到他的才华与命运。苏轼集儒、释、道于一身，医学、饮食、天文、地理皆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全能。钱穆说：“他是罕见的千古完人。”文称“欧苏”，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他是北宋欧阳修之后一代文宗。诗称“苏黄”，与黄庭坚并列。词称“苏辛”，与辛弃疾同为豪放词代表人物。书法称“苏、黄、米、蔡”，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列，排名首位，《寒食帖》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苏轼是人类无法超越的文艺全才。

苏轼的命运与他的官宦生涯紧密相关。苏轼除担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及吏部、兵部、礼部尚书外，还先后当过密州、徐州、湖州、登州、杭州、颍州、扬州、定州八个州的太守。虽然任职时间有长有短，但均有建树，深受好评。就是任期最短的登州，到任只有五天，也留下佳话。他忧国忧民，心系苍生，上呈《乞罢登莱榷盐状》，因地制宜对榷盐政策提出修正意见。这个建议被采纳后，一直实施到清代。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苏轼的四处贬谪地，汝州还没来得及到任。在黄州，苏轼正值壮年，经历了一次整体意义上的脱胎换骨，完成了精神和文化的双重突围，当壮美的山水遇到伟大的人物之后，就有了“苏东坡”，有了《寒食帖》，有了《念奴娇·赤壁怀古》，有了前后《赤壁赋》。如果说苏轼后被贬惠州，尚可理解；那么被贬儋州，实属罕见。海南尚属蛮荒之地，条件十分艰苦。六十多岁的苏轼却活了下来，而且活得滋润且充实。

面对这样一个才华横溢，又屡遭坎坷的天才，我们除了仰望、赞叹，更多是思考。当提起苏轼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强大的磁场，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的父母兄弟、妻妾子孙，文朋诗友、贵人知己、宿敌冤家。苏轼在磁场的中心，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紧紧地吸附着这一群与他命运相关的人，也深深地影响着他们。

他的朋友圈和工作圈，成为了众多研究者、爱好者关注的领域。在北宋波澜壮阔的历史背景中，一批又一批重要人物次第登场，精彩演绎着他们与苏轼的爱恨情仇，悲欢喜乐。有一天我突然想，苏轼再怎么伟大，也是一个普通人。他也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祖先长辈、兄弟姐妹、子孙后代、姻亲外戚。我们是否可以有一本与苏轼亲人有关的书籍？

有关苏轼的史料是丰富的。有他自己众多的诗词歌赋、书信文章，有汗牛充栋、卷帙浩繁的文化典籍，有同时代诗人与之相关的作品，还有近当代学者、作家精心撰写的研究书籍与人物传记。作为苏氏后人，我还有幸接触到了众多苏氏宗亲与致力于苏氏文化研究的学者。这种得天独厚的条件让我有了“近水楼台先得月”与“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收获与惊喜。

苏轼家族是一个大家族。他的母亲来自眉州首富程氏，两任妻子来自书香世家王氏。苏轼在朝为官以后，更是与蜀地要员、朝廷重臣结为姻亲。如此庞大的亲属圈如何展现，成为摆在我前面的一大难题。第一次梳理苏轼与他的亲人们的关系时，我感到杂乱无章，毫无头绪。为此我焦头烂额，寝食难安。但无论何时，我都坚定一个想法。那就是在梳理苏轼和他亲人们的交往时一定要言之有据。秉承这个原则，我摒弃了一部分传播广泛却于史无据的内容，如苏小妹的传说，私生子梁师成的故事等。我从传统中对亲戚最简单的分类得到了启示，譬如父族、母族、妻族，又不局限于这些分法，最终把与苏轼有关的亲人分成了八类。

先祖世系的资料主要来源于苏洵《嘉祐集·卷十四·谱》。苏氏之《谱》，谱苏氏之族。苏洵听从哥哥苏涣的建议，编写了《苏氏族谱》并写下《族谱后录上篇》《族谱后录下篇》等，其谱例成为后世民间修谱的主要参照。苏氏与屈原有着共同的祖先，他们都是黄帝的后裔。眉山苏氏是汉代苏武后裔，奉唐代苏味道为始祖。家风是家庭文化的延续，代代相传。由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苏轼身上兼具卓越的文艺才华与精忠报国的情怀。从中我们还可以了解苏轼先祖以及祖父苏序、曾祖父苏杲、高祖苏祜、天祖苏釿的一些事迹。在苏轼出生之后，苏序还与其一起生活了十年。十年的耳濡目染，让苏轼亲自感受到了祖父的淡泊名利、豁达乐观、乐于助人、正义凛然。苏序对苏轼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我们也会发现，苏氏的优良家风、优秀品质一脉相承，从无间断，在苏轼及其子孙身上闪现着光辉。

《左传》说：“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父母兄弟的关系，是儒家人伦关系中的大节，是社会秩序安定和谐的重要因素。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苏洵独特的一生，也许就不会有名满天下的苏轼。这不仅仅是从血缘关系上说，更重要是基于对事实的认知。苏洵少年游历，才华横溢，又不得以重任的一生，看似委屈，实际正好让他有更多的精力成为孩子最好的父亲，最好的老师。我们也会发现，没有母亲程夫人的知书达理、深谋远虑，也许就没有苏轼走向远方、走向辉煌的一生。在苏轼的身上，我们总能看到程夫人所释放的善良、诚实、正直、慈爱、勤勉、坚忍。这些品质正好是他乐观豁达的底子。兄弟姐妹之中，虽然苏八娘、小二娘也深深地影响着苏轼，但对他影响最大的还是弟弟苏辙。苏轼、苏辙名为兄弟，实则亲如一人，属于同一命运共同体。两人一生仕途变故无数，唯一不变的是忠诚坚守、至死不渝的兄弟情，以及“夜雨对床”的约定。

亲不过父子，近不过夫妻。明太祖朱元璋曾说“家之贤妻，犹国之良相”。妻子在家庭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妻子王弗、继配王闰之是堂姐妹，两人出身于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她们人品高尚，学识颇丰，比一般女性格局更大，见识更广，在生活上对家庭及苏轼照顾得体贴入微，在情感上对苏轼有着很深的爱恋与信任。特别是王弗，还成为了苏轼工作上的得力帮手，弥补了苏轼天真、轻信，不能准确识人的缺陷。王闰之却以博大的胸怀，一视同仁地对待三个儿子，为他们的成长成才创设了良好的条件。侍妾王朝云虽然出身卑微，但聪明伶俐，知情达意，让苏轼在遭遇困境之时从她这里得到了很大的安慰，是苏轼的红颜知己、知心伴侣。妻族亲人叔丈王庆源、妻弟王箴，与苏轼交往密切，感情深厚，特别是在苏轼被贬之时，带给了他格外的温暖与关怀。这种相互的信任与支持也不是一般朋友可以比拟的。

母族是指母家之亲族，即以母系血统互相关联的一个家族群体，通俗来讲就是外婆家。母族家庭是孩子母亲成长的地方。孩子母亲的待人接物、文化学识、道德品质都与其生活的环境息息相关。继而，母亲的这些特点又将影响新生家庭的孩子。苏轼的母亲程夫人来自于眉山程氏。程氏原是北方士族，有良好的家风，唐代迁入眉山，耕读传家，善于经营，积累了相当可观的财富，成为眉山首富。苏轼的曾外祖父程仁霸虽然只做了一个小官，但心地善良，为人公正，传承了家族美德，在当地很有声望。外祖父程文应为大理寺丞，处事公正，热心公益，乐于助人，声名远播。舅父程濬参加科举考试，进士及第，入朝为官。程氏从此既富且贵，影响深远。苏程两家关系的恶化，是从苏轼姐姐苏八娘嫁给程濬儿子程之才开始的。苏八娘嫁入程家两年后遭遇变故，不幸去世。苏洵对此异常愤怒，心怀怨恨。自此两家断了关系，不再来往。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三十多年，直到元祐年间苏轼与表弟程之元、程之邵等同朝为官，才慢慢打破僵局，恢复了交往。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被贬惠州，表兄兼姐夫程之才任广南东路提点刑狱，按察广东，两人方才再次见面。亲情为大，血浓于水，苏轼用宽广的胸怀相逢一笑泯恩仇。自此，两家和好如初。

苏氏家族历来注重子孙后代的培养，把修身立德作为家庭教育的第一要务。苏洵不善治产业，但有书数千卷，亲自辑录、校对，并教导苏轼兄弟。苏轼更是深谙育儿之道，以身作则，耳提面命，谆谆教诲。“三苏”影响灿若北斗，子孙们一方面得以享受祖辈的荣光，另一方面又不可避免地黯淡了自身的光芒。不过苏轼、苏辙后代天资聪颖、笃学善思。他们遗传了祖先优秀的基因，又受到优良家风的潜移默化，得到朋友师长的交流奖掖，心系苍生、精忠报国，在不同的领域建树颇多，闪耀着独特的光芒。《宋史·苏轼传》载：“轼三子：迈、迨、过，俱善为文。”苏辙的三个儿子苏迟、苏适、苏远也各有所长，大有出息。“两苏”孙辈的苏符、苏籀，曾孙辈的苏峤、苏岘、苏谔、苏诩都是同辈中杰出代表，取得了瞩目的成就。

在传统社会中，宗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堂亲属同一个宗族较为亲近的分支，是指与自己共祖父辈而父母不同的亲属。苏洵有三兄弟，大哥苏澹早逝，堂亲中对苏轼影响最大的是二伯父苏涣。他与侄儿推心置腹，不仅言语上耳提面命，更在行动上做了勤政爱民的典型。苏涣是苏轼兄弟求学为官的榜样与导师。苏序共有男孙七人，苏轼除弟弟苏辙以外，还有五位堂兄。这几位堂兄和苏轼关系密切，感情深厚。特别是黄州被贬或遭遇挫折期间，这些兄弟与苏轼频繁通信，甚至前往探望，给了苏轼很大的慰藉与鼓舞。苏轼堂侄子更多，仅苏涣就有孙男十二人，苏轼对这些侄子视同己出，关怀备至，也与他们诗词往来，相与为乐。更让人欣慰的是，苏轼侄孙之中有一位苏元老，通过不懈努力，进士及第后步入了仕途。

司马光在为苏轼母亲程夫人所撰的墓志铭中说“古之人称有国有家者，其兴衰无不本于闺门”。如果没有一些优秀女性在家庭生活和教育中发挥的巨大作用，“三苏”父子恐怕很难有如此辉煌的成就。孝恭勤俭的程夫人，支撑起苏氏家族这棵大树，成就了“三苏”的功名。苏轼的三位妻妾，敏静谨肃的王弗，简俭纯明的王闰之，忠敬如一的王朝云，同样贤良淑德、敬老慈幼、贫贱不移，延续着苏氏家风，为“三苏”曲折起伏的人生铺就了温暖厚实的底色。苏轼的女亲中，还有一些与之相关的人物，对他及家族有着重要的影响。如出身名门、秀外慧中的弟媳史氏和堂嫂蒲氏，工巧勤俭、温顺善良的乳母任采莲、保姆杨金蝉，温柔可人、贤德孝顺的侄媳大小黄氏等。

姻亲，是指因婚姻关系而产生的亲属。梳理苏轼的姻亲，不仅有助于了解苏轼的亲朋圈，探寻苏轼家族的兴衰变迁，而且可从一个侧面了解北宋、南宋时期的政治和社会生活。眉山苏氏与朝廷大臣联姻，起于苏轼兄弟之子女，迄于苏轼曾孙苏岘，其前其后的姻亲，地位皆不显。“三苏”名声大振后，与之结亲的仍有不少蜀中故旧，如石氏、文氏、范氏，但更多的是新结识的全国各地的友朋。这当中很好地体现了“门当户对”。如苏迈、苏过等人娶欧阳修和范镇的孙女，苏简、苏籀等人娶韩琦和方慎言的玄孙女。苏洵说“乡人婚嫁重母族”（《自尤》)，其实何止乡人，从苏轼姻亲看，仕宦之家的婚嫁亦重母族，很重视亲上加亲，成为“世姻”。如此，姻亲资源能够最大程度互补，为各自家庭提供强大的社会支持。

苏轼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他的家庭给了他怎样的基因与智慧？他的亲人又给了他怎样的支持与力量？与此同时，他坎坷丰富的一生又给了亲人怎样的悲欣交集？他卓越不凡的才华又给了子孙怎样的深远影响？这些问题如此真实，如此有趣，又如此沉重，需要我们静下心来思考。当我们翻阅苏轼的诗文、书信，品读各种典籍有关苏轼与亲人们的史料文字、只言片语，你一定会看到一个鲜活丰满的苏轼。走入苏轼和他亲人们的世界，你一定会爱不释手，流连忘返。

苏启平，1977年12月出生，湖南浏阳人，教育硕士，高级教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长沙市作协副主席。有作品在《语文月刊》《诗刊》《星星》《散文诗》《诗潮》《山东文学》《湖南文学》等多种报刊发表。参加第十九届全国散文诗笔会、第三届全国青年散文诗人笔会，获第二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第十二届中国散文诗天马奖等。著有散文诗集《回不去的故乡》等9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