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鸟约卧虎山
文/漆艳平
这是暮秋一天的清晨,还没睁开惺忪的睡眼,就听到窗外一声声清脆的鸟叫。起初,那声音是细微而婉转的,如同远处传来的悠扬笛声,渐渐地随着意识的清醒,鸟鸣声愈发清晰起来,像是一场盛大的音乐会在窗外悄然上演。未见其鸟,先闻其声。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奔向窗前想与它打个招呼。拉开窗帘,陡然间,一只鸟从花盆里白菜蔸边蹦了出来,先是抬头环顾四周,再摆摆尾巴抖抖身上的羽毛,而后用尖尖的嘴使劲啄嫩白菜叶。那鸟看见我,也不惊慌,露出左右转动的脑袋,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盯了我一眼后,朝我点点头,抖了抖身子,便“嗖”的一声朝后山方向飞了出去。我定眼仔细一看,一个红彤彤的小柿子静静地卧在白菜旁。我惊诧不已,寻思着花盆里怎么突然冒出一个小野柿子呢?
我不禁猛然想了起来,这个小柿子就是后山环山道下那棵野柿子树上的,难道是鸟儿专程叼着给我的?以一个柿子的名义给我下的邀请函?我欣然接受,也很乐意以朋友的身份,去卧虎山赴一场与那只鸟的约会。
乡村长大的我,爱大自然,爱户外,也爱上了生态摄影。清晨,一缕阳光穿透山林,洒下斑斑的光影。我沿着岩石板铺就的径山小道拾级而上,来到吉首大学张家界校区卧虎山的环山步道。卧虎山名不见经传,是张家界市城区内紫舞山的余脉,逶迤而行,与雄伟壮丽的天门山遥遥相望。这条沿山顶绕一圈的环山步道,其实就是一条森林防火道,环山道下有吉首大学杜仲综合利用国家地方联合实验基地,优良的生态环境和清新的空气,是名副其实的天然氧吧,成了师生们和附近市民休闲、徒步、健身的好去处。行走在环山道上,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腥甜和草木的清芬。深吸一口,如品一杯甘甜的张家界莓茶,滋润肺腑,又如饮一杯张家界醇香的美酒,醉了心房,那些蛰伏在心底的浮躁与疲惫,尽数消融在这纯粹的自然之气中。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也是红色的,与落叶融为一体。山上的树木褪去了盛夏的葱郁,却以墨绿、浅褐的层次,勾勒出了初冬的轮廓。一株株高大的枫树、樟树、栗树和其他不知名的树木,被秋风吹得褐黄。一阵风过,便听到树叶“簌簌”落下的声响,巴掌般的叶片随风飘下,地上堆积一层厚一层薄的落叶,把整个山道装扮得如诗如画。我轻轻地踩着落叶,只寻找一种释然。
而在这充满生机的环山步道上,鸟儿们无疑是最灵动的精灵。没走几步,树间偶尔有飞鸟掠过,清脆的叫声,回荡在丛林深处。忽然,一阵翅膀扑棱的轻响声划破寂静,一群鸟从树林中腾空而起,它们舒展着洁白的羽翼,在晨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为卧虎山拉开了新一天的序幕。天上的鸟儿飞啊飞,地上的人儿追啊追。小时候追鸟赶鸟,是为了捕鸟,所以那时的鸟儿都很怕人,都是“惊弓之鸟”;如今追鸟寻鸟,是为了拍鸟观鸟,想与鸟儿来一场出于欣赏的约会。
不知不觉,就到了环山道下的杜仲矮化基地。这是一处远离喧嚣宁静的低洼山凹之地,基地有成片的杜仲树木,四周还有高大挺拔的拐枣树、香樟树。今年上半年,我在基地旁开垦了一块新菜地。这里也是鸟儿们的集聚地和舞台,有麻雀、啄木鸟、斑鸠、布谷鸟等,还有很多鸟都叫不上名字。每到清晨,树上的鸟儿叫个不停。一些不知名的鸟儿便成群结队地飞到拐枣树上,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唤声后,欢快地啄食着拐枣,偶尔还有一只小松鼠,为吃到拐枣,拼命地往树上爬。一旦这群鸟儿们兴奋起来,绝不亚于嘈杂的农贸市场,称之为“鸟声鼎沸”也不为过。此时,鸟儿们的欢鸣声接踵而起,一浪高一浪。“姐儿”“妹儿”“哥儿”“弟娃”“嘎嘎”“啾儿”“唧唧唧”……鸟语此起彼伏,或清脆悦耳,或袅袅长哨。有的似乎唱着主旋律,高亢激昂;有的像是伴唱,轻盈婉约。鸟语是天籁,鸟儿是天生的歌唱家,它们的叫声婉转而清脆,像一个个音符,让大自然的一草一木都变得灵动起来。我们常用“清脆”“婉转”形容声音好听,卧虎山鸟鸣声是对这两个词语最完美的诠释。伴着这声声鸟鸣,我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来到一转弯处,一只失群掉队的麻雀进入了我的视野。低矮的灌木丛,是树麻雀的理想家园。我放慢脚步,一点点朝它挪去。也许我遇到的是一只见过大世面的老麻雀,听到我的脚步声,它不仅不躲闪,还不当一回事,抬头望了我一下,仍站在环山道的中间,踱着步,埋头寻找从樟树上落下的黑色小籽,只是身子做随时起飞状,不时回过头来向我张望,拾到的小籽仰头便往肚里吞。看着它,忽然想到“雀跃”这个词,麻雀以跳跃的方式行走,欢快地叫着闹着的,这种姿态,是源自内心的高兴。
一路蜿蜒,很快就到了柿子树跟前。这棵老野柿子树就在环山道坎下,粗糙的树干表层黝黑,像是岁月刻下的纵纹,树身青苔密布,树枝蜿蜒,凸显沧桑感,倔强地伸向天空。这树不易爬上去,即使会爬树的高手也只能望树兴叹,要不然树枝上的柿子早就被人摘光了。环山道尚未开辟前,这棵野柿子树在密林里默默地开花结果,被秋风染红的柿子无人问津,大多都被鸟儿们啄食或自然掉落地上了。初冬时节,山上的食物渐稀,鸟儿们正面临觅食艰难的生存挑战。这个时候,密密匝匝的柿子似一个个红灯笼挂在枝头上,成了鸟儿们的时令餐食。如今,晨练的行人,也不时贪婪地仰望着树梢上的柿子,掏出手机,仰头拍个不停。掉落的柿子很多,落在环山道水泥地面的,果肉都不知道飞溅到什么地方去了,只剩下一摊黏糊糊的皮囊,上面还爬满了蚂蚁;掉在落叶草丛的柿子大多数完好无损,弯腰拾起,捧于手中,手一捏,用指头抠一个小洞,抿嘴轻轻地吸上一口,那甜蜜的汁液便会瞬间在口中散开,软糯香甜的口感让人回味无穷。不远处,吉首大学美术学院的学生们,正架起画板,拿出画笔和调色盘神情专注地写生创作,几个女生把飘落下的枫叶和掉在地上的红柿子轻轻地拾了起来,摆在画架前的路面上,激发出了无限的想象空间和创作灵感,将眼前的行人、鸟和柿子绘入画中,一幅幅天然的画卷成为这条环山道上最温馨的底色。
我悄悄地爬上环山道一侧的一座小山堡,山堡的最高处正好与柿子树的树干顶部平齐,这里林木低矮茂密,是观拍鸟儿的好地方。我轻轻地挪动脚步,选一最佳观鸟位置。猛然间,发现山堡上四五米外的一棵栗树上有一个鸟窝。那是一个空巢,鸟窝外层用粗树枝搭建,中间用细细的树枝围住,里面是松软的枯草,还有一些羽毛。藤藤叶叶缠绕的窝,稳稳当当地架在树丫上,就像一间舒适的房子。不得不说,鸟儿也是高水平的建筑师。我的目光四处巡视,这时,鸟窝旁树丛中“腾”的一声,飞出一只棕色鸟儿,落在几米外的树丫上,纤细的褐色爪子在树丫上跳来跳去,尾巴一翘一合,发出“啾啾”鸣叫。我拿出手机,还没按下拍摄,那鸟飞落到对面的柿子树梢上,叽叽喳喳叫着,叼一口甜软的果肉,便得意地昂头鸣叫,还开始呼朋唤友。不一会儿,飞鸟成群结队地飞到柿子树上,在枝丫间快活地跳来跳去,它们挑选好一个熟透的柿子,用爪子紧紧地抓住表皮,用尖尖的小嘴慢悠悠地啄食起来,啄一口,飞一圈,再回来尽情地享受冬日里难得的盛宴。另一只急忙过来争食,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每啄到一口,心满意足地晃晃脑袋,果皮应声裂开小口,嫩黄的嘴巴顿时沾上了蜜色的汁液。忽然,不知是什么惊动了鸟群,领头的那只鸟儿,马上高声大叫了起来,刚刚飞到柿子树上的鸟群,听到了指令似的,齐刷刷飞向斜对面的杜仲种质资源收集圃林中。没过多久,经不住熟透柿子的诱惑,那些鸟儿便又放心大胆地飞回来,啄上一口,它还故意把嘴巴在树枝上磨蹭了几下,然后一副非常享受的样子望向同伴。在它的挑逗下,鸟儿们再也不忸怩作态,陆续飞回柿子树上狼吞虎咽起来。
红红的柿子挂在枝头,鸟儿们争相啄食,姿态各异,画面感十足。如此难得的拍摄机会,岂能错过。为避免惊扰它们,趁鸟儿尚未再飞来时,我在山堡上找了四五枝像伞一样的粽叶把子,将粽叶把横放在几根树枝杈上,如同搭建了一个绿色帐篷。此时,我就大大方方地在这个帐篷下隐藏起来,背倚着枞树,屏气凝神地仔细观察这群鸟儿的动静。两只鸟闯入我的视野,它们互相追逐嬉戏,时不时窃窃私语,从它们情意绵绵的对话中看出,这应该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恋人。我缓缓站起身,那对鸟儿并不惊慌,反而也远远地看过来,隔空对视,似是认出我了,它仿佛在向我打招呼。手机焦距慢慢调大,我清晰地看到它的模样,外形与麻雀有几分相似,却比麻雀更灵巧轻盈,也更漂亮,黄色的眼圈,鲜红的喙角,腹部袒露雪白绒毛,脖颈混杂着一圈孔雀绿,突兀的黑色眼珠被两圈红晕包裹,小脑袋特别机灵,小圆眼睛炯炯有神。我惊喜极了,这就是专门给我叼柿子的那只鸟。踮起脚尖,一阵狂拍,把它们的小模样定格在手机相册里。
拍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咚”的一声,一个圆润饱满的小柿子从天而降,跌落在我身旁,它表面光滑如镜,泛着诱人的光泽。是鸟儿无意叼落的,还是心照不宣的馈赠?我不得而知,但在心里确定了,这就是鸟儿们唤我来一起品尝美味呢!
临近正午,我要回家了。那些写生的学生们,也开始收拾起画具,有人回头望了望,笑着说“明天还来”。我也期待下一次,再有鸟儿来相邀。

漆艳平,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会员,张家界市作家协会会员。

来源:红网
作者:漆艳平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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