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的月光

——谈吴茂盛诗集《大江大河》的雄浑凝重之态势

文/绿岛

饱含着的血泪，充斥着的筋骨，没有虚妄的矫情，看不到功名利禄以及世俗媚态的夹持与裹挟。吴茂盛诗集《大江大河》的本真、质朴是一种本色，那些近乎沉重的述说与语言行走的姿态，一定是诗人血统中最高贵的教养和精神禀赋的世代传承。

让灵魂还乡，将是一种高级状态下的饕餮的精神盛宴。

没有宏大的场面，无需张扬的态势，更拒绝修辞层面上的华丽辞藻。在诗人吴茂盛的笔下，我读到的是凝重、朴实的行走着的文字，激越、沉郁的迂回的情感。在吴茂盛的诗歌中，“故乡”无疑是所要呈现和表述的精髓，这是一条贯穿诗歌肌体的主动脉，是全部语言穿越时光隧道的烛火与流光。所以，在诗人的笔下，无不为我们清晰地找到了那个跋山涉水才见方位的故乡的身影。而在诗人的眼里，故乡就是一片汪洋的大海，所有情感潜质的激流，生命历程的跳跃，文字踪影的移动，渐行渐远的心声，这一切都终将流向并汇聚于那片浩瀚的汪洋之中。

《大江大河》秉承了诗人一贯坚持的新古典主义的创作风格，同时也充分呈现了其诗歌作品厚重、沉稳、饱满、沉郁的艺术特质。这不仅仅是语言的风格，更体现出对于情感的过滤、诗歌意境的设置，整体布局的得体等等技巧的合理运用。不难看出，吴茂盛诗歌的走向是向下的那种谦恭与扎实的沉稳着陆，是与泥土的凝结并伴着月光的沉降且厮守于人间烟火之气的那种厚重的结合体。于是，诗人写了长诗《故乡书》《燃烧的河流》《大江大河》《长河落日》《大地歌谣》《原野之上》；写了组诗《潇水流过我的村庄》《永州书：山河之上的回响》等等著名的篇章。

诗人热恋着的大江大河，已融入到每一首诗歌的血脉之中，可他更割舍不断的是魂牵梦绕的故乡——永州的大山大川，湘南那座偏僻的山村挂榜山。诗人写父亲，写燃烧的河流，写桃花写爱情。用诗人的话说：“在我的意象词库中，有鹰、马、河流、琴弦、雨水、春天，也有人民、祖国、大地、黑夜、月光、星辰。这些词语不仅仅属于语言，它们属于我在挂榜山吹过的风、在湘江岸边听过的涛、在祖国大地深处感受过的悲欣与希望”。诗人说，诗歌于我，不是一种装饰，而是一种生命存在的方式。

父亲沉默寡言/不多的几句/我依然记得/父亲不苟言笑/不多的几次/仿佛昨日//那一年/父亲攥着我的小手/把我交给小学启蒙老师——/“这小子顽皮 不听话 打”/说完 他笑了//后来 我到县城读中学/父亲望着百年名校高高的大门——/“你小子长得比老子还高啊”/说完 他笑了//后来 我到市里上大学/父亲背着行李送我到车站——/“你小子比老子读书多啊”/说完 他笑了/再后来 我到省城做记者/父亲在村里逢人就说——/“那小子比老子走得远啊”/说完 他笑了//一天 我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父亲/安详地躺在我的怀里/我紧紧地抱着他/我不想松手我只想让他再笑一笑

——（《父亲笑了》）

父亲把山路卷成烟卷/叼在北斗上/忽明忽暗/斗笠漏下的光/烫穿我的掌纹//火焰点燃黑夜/像老牛反刍稻草/我们父子共挤同一副牙床/邓家岭的石头长出新芽/竹鞭正抽打偷懒的磷火//我捏着泥巴造句/每个标点都在冒烟/母亲把炊烟装订成课本/说字是会走路的炭火/我把眺望种在向阳的山坡/来年长成了歪斜的装订线

——（《火把》）

夜深了/元结铺好了宣纸/蘸着浯溪水/给远在长安的颜真卿/写信//柳宗元身披千万孤独的/蓑衣/在永州之野的湘水河边/垂钓着寒冷的/江雪//而我这个书生/在模家岭的小木屋/秉烛夜读/读这些关乎锦绣前程却实在枯燥的/四书五经//窗外的雪/映照着远处的竹林　一片雪白/我的眼睛盯着书本 泛黄/我的心却瞅着/苍穹/和苍穹之上的星星 寒凉//今夜/有人关心庙堂之上的歌舞升平/有人关心江湖之远的悲苦民生/而我什么也不关心/我和蒲松龄一样 只关心/山里的狐仙/狐仙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敲开/我半掩的柴门

——（《模家岭雪夜读书》）

从大量的诗歌作品中，不难看出诗人对于“新古典主义”的坚守。这种坚守和情感的依托，就是对于传统经典的理性的回归，就是在以诗与民族为本位的前提下，倡导‘归宗’与‘归真’，融合古典韵味与现代自由的形式，书写出既有厚重感、又有时代感的现实主义的作品。诗人立足于母语的根基和血脉，以生命中的故乡与精神的回归为轴心，以丰沛、浓郁的情感为积淀，书写出了属于吴茂盛一个人的“大江大河”。我们说，这样的诗歌是血肉的凝结，是筋骨的焊接，是生命与泥土在新古典主义审美层面的联姻与融合，再现出了诗人凝重、炽热、深沉、恢弘的创作风格。

这种风格，不可复制，只属于诗人吴茂盛。

诗人在作品中，努力地让月光下沉，沉降到庄稼寂寞的根部。然后他又让思绪的想象攀升，直到跃升为遥远星辰的天际。正是这一上一下的融会贯通，构成了其诗歌创作姿态的纵横捭阖之势。泥土的沉重，对于亲情、乡情的深深眷恋，交汇、接纳到无限诗意的梦幻之中。这就是诗人吴茂盛最大的艺术特色，饱含着的血泪，充斥着的筋骨，没有虚妄的矫情，看不到功名利禄以及世俗媚态的夹持与裹挟。本真是吴茂盛诗歌的品性，质朴是他的本色，那些近乎沉重的述说与语言行走的姿态，一定是诗人血统中最高贵的教养和精神禀赋的世代传承。

心中有大江大河，笔底就有舞态生风；梦里有故乡身影的魂牵梦绕，诗中就一定要有沉重的忧伤和飘零的泪水。事实上，在吴茂盛的诗歌中，我们体悟并铭记了土地的忠贞不渝，在那些蠕动的诗行里，称出了彼此灵魂的重量。

纵观当下诗坛，口水四溢，屈膝为奴，匍匐跪舔，为博取流量无所不用其极。如吴茂盛这种秉直、刚毅、坦诚、执著的下接地气，上达云霄星辰的诗歌，可谓稀矣哉！无须自辩，正乃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绿岛，1957年出生于辽宁义县，本名胡士田，现居北京。中国萧军研究会名誉副会长、《中国诗界》执行主编、《伊甸园》诗刊总编辑、当代国际华文诗歌研究会首席顾问。著有诗文集《骨头的硬度——鲁迅诗传》《荒原之梦》《云朵上的空房子》《飞翔的鱼》《叛逆者》《论诗人的两个诗界》《峭岩传》等20余部。

吴茂盛，湖南祁阳人，小说家、诗人、美术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永州市作家协会主席、湖南省东方诗书画院常务副院长。作品曾获潇湘文学奖、丁玲诗歌奖、全国青少年新诗奖、兰州军区《西北军事文学》首届优秀诗人奖等十多次奖项。著有诗集《无尘的歌唱》《独旅》《到达或者出发》和长篇小说《驻京办》《招生办》等10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