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滩涂红衣
文/甘甜
渤海之滨,辽水之尾,滩涂红衣,染尽时光。
位于中国最北端的一座滨海城市——盘锦,设市于1984年。地处辽宁省西南部,辽河口核心区域,亦是辽河三角洲之中心地带。其南临渤海辽东湾,与辽河、大辽河、大小凌河于此交汇入海。三条河流之河口,沿辽东湾北岸自东向西次第排开,岸线相连、滩涂贯通,共同塑造辽河口湿地,潮落滩平之独特格局。
这座城市因河海交汇,塑淤积之地貌,成“靠海不见海”之状态。其地势低洼平坦、无山陵阻隔,乃暖温带大陆性半湿润气候,为湿地生态系统发育赋予了与生俱来的自然条件。绵延境内百十八公里海岸线,与九百三十万亩沿海滩涂纵横交错、水域星罗棋布,不仅孕育了红海滩耐盐碱之翅碱蓬,更兼为各种海淡水产的养殖奠定良好基础,让这座素有“鱼米之乡”美誉的城市,因这片湿地承载着得天独厚之生态禀赋,焕发蓬勃生机。
水域澄清,水下细沙隐约可见。镜影倒映水流,缓缓流入滩涂,漾开粼粼波纹。水下鱼翔浅底,滩涂上活跃着弹涂鱼、中华绒螯蟹、招潮蟹,它们与水中生灵共生,构成复杂生态群体。这片湿地不仅是众多水生动物的栖息地,亦与广阔植物群落相生相伴。香蒲群落、獐茅群落、羊草群落、柽柳群落连片铺展,灌丛群落错落其间。且这儿成片芦苇,乃中华面积最大、密度最高的“芦苇荡”。
每年春季回暖,芦苇开始发芽,茎叶极浅极嫩,隐隐带鹅黄底蕴,如被春光浸软的绿绸。旺盛舒展,叶片呈长线形,边缘光滑,植株高大挺拔,最高可达一至三米,清风翻起层层绿浪。盛夏时节,芦苇浓郁饱满,墨绿叶片透着几分鲜活,好似一片望不到边的绿色海洋。初秋时节,芦苇走向成熟,叶尖变得深沉,透着点灰调老青绿,边缘慢慢泛黄。深秋时,芦苇秆顶绽放出芦花,宛雪似纱,漫无边际。碧波浩渺,苇海倒映着天光云影,尽显自然之美。置身苇海,从海滩码头遥遥望去,让人仿佛踏入一方生态仙境。而这片高盐碱土地,晕染着灵动之水韵,清冽海水划出蜿蜒曲线,若知音拨弄出雅致琴弦,为眼前这方靓丽景致,推开了一扇窗。
滨海湿地还有那遍地鲜亮的碱蓬草相映成景,随季候流转,静静变换深浅浓淡的韵致。从嫩红到火红,一寸寸延展而现,如彩霞般渐变。因碱蓬草本非单一色调,更似被赋予了鲜活生机,总会在不经意间,为滩涂换上一袭色彩斑斓的新装。每年初春,碱蓬草萌发出嫩青新芽,长出纤细嫩茎,叶片乃对生。夏日,株高可达一二尺,与初绿芦苇交相辉映,如同滩涂上的小树林,闪耀着迷人光彩。
随时节流转,溽暑已临,兰秋未至,扎根于湿润之碱蓬草,正缓缓苏醒。它茎秆分枝增多,叶片肥厚多汁,叶尖染上一道淡红色,叶心积累一抹甜菜红素,好比滩涂铺上丝丝粉纱。时序迈入金秋之时,碱蓬草中甜菜红素已合成,茎、叶从粉红转为艳红。远看彼岸千万株纤弱碱蓬草,簇簇蓬蓬,密聚成潮。在太阳照耀下,七彩光波流转闪烁,将碱蓬草勾勒成一团燃烧之火焰,肆意绽放。俯身远眺,莽苍连绵的碱蓬草如赤色长卷,引流着滩涂积水,穿梭于红滩深处,似血脉蜿蜒曲折,纵横交织。映红景致与蓝天白云相融,恰似大自然浸染的壮丽油画,绽放直至深秋。
及至葭月晚秋,碱蓬草已全然成熟,映射一派“赤焰铺地”大观。然那炽烈似燃的红光,也逐渐褪去润泽之彩衣。植株开花结籽,籽实落入滩涂土壤中休眠,静待风暖化作春泥,反哺这片大地。阳光穿透积雪,折射冰凌细碎光影,碱蓬草收敛红妆,黯然失色。叶片枯卷如蝶翼,伶仃地蜷于枯萎之茎秆上,任寒风划过,飞落滩涂间腐烂凋亡,消融土壤化作有机质,滋养着这片湿地新生。碱蓬草作为陆海交汇地带特有之地貌植物,就此完成了一次生命绽放,待来年复苏繁衍,明春再度浸染滩涂赤焰,这正是大自然运笔抒写的生态诗篇。
风光旖旎“红海滩”,正是依托碱蓬草,实现了生态的有效修复。碱蓬草隶属于藜科碱蓬属,乃一年生被子植物。藜科并非指某种草本植物,而是包含碱蓬属,域内一大类植物之总称;它自带耐盐特性,有着独特的盐生结构,扎根潮滩之上,是典型一年生多汁草本。也正因如此,生长于蜿蜒潮沟间的碱蓬草,在盐的浸润和碱的渗透交织下,植株内积攒起大量花青素。这便是整片滩涂显现“红似朝阳”、浓烈灼目的根本原因。不唯如此,在这特殊的盐碱环境中,碱蓬草亦能与滩涂里其他植物协同生息,得有机质滋养,助推潮滩土壤化进程,为红海滩筑牢坚实生态基底。
碱蓬草身上藏着一种独属盐碱滩的生存智慧。它能于浸含盐碱之泥土里,汲取水分生长,靠自身储存养分,悄悄完成抽芽、展叶、结籽之生长过程,实现生命繁殖。它不仅能悄然降低土壤表层盐分,富集氮、磷、钾等生命元素,让贫瘠滩涂,渐次积攒起有机质的厚度。尤可贵者,碱蓬草于土壤中,对重金属具有天然吸附力,连含盐养殖废水,也能徐徐净化。
如是,碱蓬草以最朴素的生长姿态,循着四季节律,完成一场无声土壤疗愈。它消解盐渍化顽疾,带走重金属侵扰,改善土壤肌理、降低盐分含量,为荒芜滩涂注入有机质与氮养分。复能逐渐改变土壤中的微生物群落结构,让耐盐菌群成为这片土地的主角。为此,它已赢得碱地“先锋植物”的美誉。
对于碱蓬草而言,故有一传说:自地球诞生、大海形成之时,红海滩便已存。每当潮水退去,裹挟着泥沙的水流逐渐沉积,这片滩涂就此成形,碱蓬草也顺势从湿润滩土里探出头。而辽河上游奔涌而下的河水与无垠滩涂浅海相遇,令数万珍稀鳞禽,于此栖居共生。遂为世人所称:碱蓬草乃辽河“移山填海”之杰作。
据说,20世纪60年代“瓜菜代”时期,这片滩涂因碱蓬草成为救命之地,可谓拯救了一代人。滩边忍饥挨饿的渔民百姓,纷纷来此采撷碱蓬草籽、叶、茎,掺玉米面蒸成红草馍馍,这一口粗糙吃食,帮助他们熬过了艰难岁月。
在20世纪60年代的记忆中,碱蓬草是“活物”。它无需撒种耕地,于盐碱卤渍之中,靠海之涤荡,与滩之日积月累,扎下根、舒展开叶。它始终追着海浪潮汐生长,滩涂以每年五十米速度向海延伸,“红海滩”便踩着它足迹,一步步走向大海深处。由此流传一言:追随着“红海滩”,便是追随着生机与希望。周边渔民,就此有了采撷不尽的碱蓬草口粮。只是若要追溯“红海滩”最初缘起踪迹,却早已无从考证。
如今,碱蓬草在当地人眼中,不过是一种天生适宜扎根盐碱土质的植物。曾经的饥荒岁月里,人们为温饱奔波,称它为“红草滩”;而今日子安稳,人们需要慰藉心灵,便唤它作“红地毯”。无论名字如何更迭,它始终以一滩炽烈如火的“红”,燃烧着生命的热烈底色,烙印着这方土地成长的轨迹。无论植物的坚韧特质,抑或天地自然的规律,它都以其无声的推演,诉说着红海滩之奇妙。故此块湿地,不仅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地,更是蔓延千里的湿地长卷。而这处生机盎然的自然奇观,早已化作一幅《盘锦红海滩》画作,悬挂于北京人民大会堂会议室中。
画作线条细腻精妙,将蓝天白云勾勒得栩栩如生。时有鸟儿穿梭,如使者惊入光影,轻诉着大自然的灵秀,人们仿佛置身穹宇之下,遥望远方莽苍万象。现实中红海滩,也是鸟类天堂,此处栖息263种水禽、253种鸟类,有六种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鸟类、十八种国家二级保护鸟类,亦是黑嘴鸥最大繁殖地。
成群结队的丹顶鹤,栖居于红海滩之上,盘旋起舞,赤色翅尖掠过碱蓬草,在此聚集繁殖。白天鹅翱翔天际,清越的啼鸣随风落入苇丛,而碱蓬草则于潮起潮落间自然蜷缩。鸿雁、罗纹鸭、金眶鸻等多种水鸟,皆在此同翔共栖,振翅云天。每当气候流转,数以万计的候鸟便会辞别这片家园,一别数月。微风中几株芦苇轻轻摇曳,茎秆凝着几许暗绿色,因少了飞鸟陪伴,平添几分寂寥,终在寂寞中阒然枯萎。
虽水、草、鸟、土相互依存,呈共生之态,绘就了红海滩旷世奇彩图,但其背后生态属性颇为脆弱,极易受人类活动与自然因素双重影响。滩涂上架有一处仿古木栈道——“九曲廊”,整座廊道由519根木桩支撑,全长680米,从岸边蜿蜒逶迤、探入海中。与之相连的是一段两千余平米的观景平台,以1998根木桩,深深扎进滩涂,将平台稳稳托起。沿“九曲廊”缓步前行,抵达原址木桩所建旧亭“接官厅”处,倚柱眺望,廊柱错落、檐角轻扬,恍若一步步踏入明末年岁的褶皱时光。
前方“宁远号”古船,形制古朴无华,静泊滩边,淡淡地诉说那段历史余韵。抗清名将袁崇焕奉命驻守辽东,与后金攻战之际,宁远城败局已定,遂率兵退往辽南,望乘船于辽河河口上岸,重布兵力。当地百姓一夜间为其搭建登岸走道,这正是映照“九曲廊”之缘起。这段尘封往事,早已于时光流转中,湮没无闻,直至多年后世人循此印记,捡拾起沉淀已久的流年余痕。
雅致的木桩建筑,虽为海岸工程匠心之作,引得游人登临驻足,观碧波与红滩交织于天际,任海风拂面,然而这些人工建筑,未能与这片湿地良好共生。长廊有络绎不绝的游人随意践踏、随意遗留杂物,还有周遭的污染排放……湿地本就脆弱,生态不堪重负,土壤生态平衡面临威胁,碱蓬草的生长环境就愈发逼仄。又因旅游开发喧嚣,唯有零星飞鸟短暂驻留,中华绒螯蟹无天敌制衡,啃食了碱蓬草根脉,进一步打破了平衡。数年间红海滩已物是人非,唯余一片沉寂,散发生态惊扰后的萧索,孑然诉说生态失衡的苍凉。
时移境迁,如今观瞻停歇,唯有丹顶鹤归栖此滩涂,静待其渐臻复荣。
海衔辽水,滩拥红衣,时光未尽,岁岁年年。

甘甜,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长沙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湖南作家网》《国防教育周刊》《长沙晚报》等报刊媒体。

来源:红网
作者:甘甜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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