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棱镜

——红楼十二钗判词补叙

序

女娲补天随手遗漏的一块顽石

在大荒山青石埂的山顶

不知沉睡了几千年

闪电与雷霆接通了石头的纹理

接通了石头的思维与听觉

赖头和尚与跛足道人的一次对白

关于谁为情种

关于金玉良姻

关于木石前盟

葬花比一场葬礼辽阔

泪水比一条河流辽阔

诗词的平仄里

一个个隐喻鱼贯而出：爆竹、风筝、算盘、海灯

最终一语成谶成为一声叹息

桃花，海棠花，桂花，菊花

推动着四季的节点

着缯、缎、绸、绫的丫鬟，小姐，老爷，小厮各有姿态

在潇湘馆，怡红院，稻香村，蘅芜苑，秋爽斋的小径里来回穿梭

大观园内

木刻，石刻，刺绣上的小兽还在假寐

匠人早已离开

有人在喝体己茶，有人要喝老君眉，有人要喝六安茶

有人在绣一对鸳鸯，有人在手帕上题诗

有人在吃冷香丸，有人在喝绍兴酒

管、箫、笙、笛合奏同频的音符

生、旦、净、丑的角色从现实走到戏台

拍手叫好者，把自身揳入了剧情

掩面哭泣着，直击悲剧的痛点

一个传唱者愤懑的呼声

传遍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一词：薛宝钗

一枝带雨的梨花，有易碎的白

区别于丰年好大雪，冰清的白

一枝插在她高绾的发髻

一朵落在肋骨的缝隙里

白与白的叠加，一次诗赛中

海棠的白，意指自身……

戴在左手的红麝香串，不是朝代的点缀

杨玉环只是美的化身，说到了丰润之美

你的美比她多出三分

世俗之美

淡雅之美

停机德之美

终身误是终身的误区，也误终身

一对玉佩的匹配度，与金玉良姻有什么关系

一个家族的症结，不再是意难平

而是度一切婚姻的苦厄

二词：林黛玉

把肺叶上咳出来的血

说成是桃树的花开

一把花锄的锋利

比不上一阙《葬花吟》意蕴的锋利

葬的是桃花，祭奠的却是自己

你是水做的骨肉

当绛珠草叶上的一颗露珠的晶莹

回到重力的边缘

就化成泪珠

泪珠儿本身就是一条河流

扶着时间的两岸

从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与谢道韫比肩才学

飘拂的是雪花，还是柳絮

与比干比心多一巧究竟是多少巧

你的罥烟眉入景大观园的取景框

你与西施有不一样曼妙的身姿

与一块石头的相遇

是女娲补天遗漏的那块

万姓仰头，苍天也有漏洞

有缘与无缘的两面

木与石前世的一场盟约

曹公也无能为力

一定也泪流满面

在爱情的坟墓里开出花来

一定就是那易碎的桃花

不管是深红，还是浅红

都随了水流

一只单飞的蝴蝶，一定姓林，还在寻觅……

寺庙内的钟声不时传来

那个五蕴皆空的剃度和尚，不再姓贾有了自己的僧名

双手合十，碎念心中的般若

三词：贾元春

取《易经》中元亨利贞元字的卦象

元的说文解字便有了对应的含义

取四季中的春

取春的绿意与盎然

省亲，是你最大的乡愁

一个仰角开始打开

如阳光的折射

女史，凤藻宫，贤德妃的头衔是其中的一缕

对大观园的命名，你用了全知的视角

怡红院，潇湘馆，蘅芜苑，秋爽斋，有不一样的拱形窄门

扁联阐述着全新的寓意

卷帘的才子佳人进进出出

折扇翻飞，长袖曼舞

逸地的裙边，翔集欢笑的海洋

散落在桃花，海棠花，菊花上的同题吟唱

时间节点上增添了诗的颜色

成谶的判词

本身就是一弓弦

梦与恨是箭镞的双刃

谁的臂力如此强劲

射向了虚无与无常

四词：贾探春

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与一艘出海的船

它们的摇晃是一样的

中间是几粒凄厉的鸟鸣

你手握怡红群芳夜宴所抽的花签

对一句“日边红杏倚云栽”不得其解

你有同王昭君和亲一样的困境

唯一能够连接失意南北的

是《明妃曲》那支黄金捍拨演奏的琵琶曲

漠北那一句断弦的琴声

无人能修改

你柔弱的双臂

和你立志的一句豪言“我但凡是一个男儿……”

都不能扶正贾府的倾斜与政局的风云

带去的蝇头小楷咏海棠的那一首诗

墨汁还未干透

每吟一次

都是一次温存

为何不能串起泪珠的晶莹与两地的乡愁

五词：史湘云

一场射覆游戏开始了

红香圃传来划拳的声音，掷骰子的声音，碰杯的声音

酒只是引子，酒令词可以绕梁

三星照，六六顺，四喜财

七个巧，八匹马，五魁首

酒液顺应了喉咙的河流

具有魏晋风流的你

模仿了竹林七贤的醉态

你选择的不是竹林，而是如云的芍药裀

芍药花瓣落在你身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

你脸上的红晕与娇憨却无法覆盖

一场假寐也是

十五的月亮填充着凹镜馆每一处缝隙

唯恐赏月的人，被光影绊倒

当然，有月就有酒，有诗分岔的小径

似乎与李白的斗酒诗百篇有了某种关联

吹笛人吹着七孔的竹笛，迟迟不肯退去

他有不止七种路径的孤独与愁绪

“寒塘渡鹤影”，黑夜中一只白鹤的出现

如一声惊讶，如神助

接通了大观园诗的联句十三韵

一句扑棱声，等于你的心跳

带动树枝在摇晃

打碎了夜的静寂与寒凉

荡开的水波已溢出千年

也溢出纸外

诗的余韵当然也是

六词：妙玉

栊翠庵的月色可以再倾斜一些

那只木鱼何时才能入水游弋

逃离夜的深海

青灯如豆的摇曳

如你忽闪的睫毛

双手合十的祈愿在你的掌纹里逍逝

署有“槛外人”与“槛内人”的帖书往来

墨汁还未干透

纸薄意长，尘缘未了

高绾妙常髻的你，细数不变的麈尾念珠

遁入空门的你

云空未必空，在《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中

你的“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有多少难言与苦衷

禅茶一味，空中见色

该如何辨别绿玉斗里两片沉浮的茶叶

哪一片叫沉，哪一片叫浮

空即是色，一叠二叠的琴声如高山流水，有些错乱

你的评弹不能阻止那一声君弦蹦的一声，掷地金声

色即是空，你至今不明白

一块美玉掉进泥淖，掉进《世难容》的曲调里

无人捡拾，无人修改

为何无人翻阅玉的另一面

七词：贾迎春

懦弱与木讷

是你人生的两击鼓点

你左手持黑棋，右手持白棋

与自己对弈，与时间对弈

你没有盘算，没有运筹

你困在棋局中成为别人的棋子

被别人盘算

春天不是你的

生命如一枝迎春花

悄悄滑落

一道残缺的弧线

没有什么可补充

八词：贾惜春

用七彩的画笔

大观园进入了你的画框

在《藕榭》中偶遇“拾得”与“寒山”两位僧人

微微点头，没有太多的言语

可见由色见空

在一次灯会中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

抛出的灯谜是“佛前海灯”

一丝光亮

烫穿夜的深海

古寺的钟声，经佛塔的檐角不胫而走

在山谷里回荡

身着缁衣口念佛经的你

由色入空

把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只是时间的粉末

西方的极乐世界，一棵婆娑大树上

长满了长生果

果皮上有一道浑圆的反光

九词：王熙凤

一片冰山，一只雌凤是你的化身

锦帽貂裘给了你太多奢华

可以和貂蝉比美

你的美色是一把刀

你的笑容是另一把，不见色淫者的血

一生最大的漏洞

胸无点墨是你名字的前缀

不是曹公的错，也不是红楼的错

你有即兴的一句：“一夜北风紧”

引领好诗的前奏

万千光芒倾注

你燃烧你自己

你有些许灼痛与疲惫

你被聪明误了一生

十词：贾巧姐

借用乞巧节中的巧字

来诠释巧字双向的含义

逃离狼舅奸兄的魔掌

幸娘亲，幸娘亲啊

荒村野外的一台旧纺车，如寂静伫立

纱线与纱线之间的经纬

不可能织出蓝天的织锦

濡湿的线头穿过

针孔的声音，让寂静听见

朝代的繁星灿烂无比

眨眼睛的那颗经过一夜的沉思

用乘除加减的算力

也无法抵达苍穹的变幻

十一词：李纨

稻香村不是因为稻香而命名

难得的寂静

可能听取了蛙声

海棠花多出的三分白

开在海棠诗社的韵脚里

可以品，可以评

凤冠霞帔的你

守着一盆茂兰的盛开

守着你的贞洁，守着一生的孤独

却落入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封建礼教的症候

你用诘问一语刺破

十二词：秦可卿

一个人的贫寒出身是一个黑洞

嫁入豪门是另一个黑洞

你有秦罗敷之美，也不能照亮黑洞的四壁

你托付的两件事

轻如蝴蝶，轻如远见

关于祖茔祭祀，无一定钱粮

关于家塾虽立，无一定供给

关于基业传承

良冶与学裘，良弓与学箕

其中的递进关系

缝补皮袍，为修补器具做准备

练习弄弯木竹，为弯弓做准备

否极与泰来

三春与芳尽

其中的因果关系

不需辨证

跋

悲剧的样子，一面多棱镜

折射一道道反光，如同呼声

两情相悦者却不能走进婚姻纠缠的呼声

自缢者那根白绫窒息的呼声

早寡者守着贞洁牌坊寂寞的呼声

投井者击开水波绝望的呼声

远嫁如断线的风筝的呼声

缁衣者敲击木鱼的呼声

只有门前那对石狮子是干净的呼声

痴与黠之间的呼声

美与丑之间的呼声

真与假之间的呼声

落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诘问的呼声

吴和君，笔名默脉，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有诗文散见《诗刊》《诗潮》《诗歌月刊》《延河》《绿风》《湘江文艺》《湖南文学》《特区文学》《散文诗》《中国文艺家》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