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无声

文/贺志伟

骑上电动车，我从董家塅往白关去。

董家塅，老株洲人都念着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依旧热闹。我在这住了二十多年，楼下的香樟是建家属区时种下的，树干早已粗过腰身。出城的路我熟稔在心，经姜园路，穿凤凰山脚下，便踏上通往白关的县道。路不宽，两旁水杉枝丫直指天空，枝头新芽初绽，远看如一层淡绿薄雾。

快有快的便捷，慢自有慢的滋味。年轻时骑摩托车总爱将油门拧到底，如今慢行，反倒看清了从前忽略的光景。田埂草根已泛新绿，沟涧流水比冬日灵动，远处山坡也隐隐透出青意。慢下来才知，春天从不是骤然降临，而是一点点渗透人间，待察觉时，早已绿意遍野。

白关旧称“白关铺”，曾是醴陵通往株洲的要道，驿站、客栈、饭铺、茶馆林立，盛极一时。后来公路改线，驿站废弃，白关渐成寻常乡镇，可“铺”字仍被老辈人挂在嘴边。一声“去白关铺赶场”，喊了百十年，如一枚钉子，将岁月过往牢牢钉在这片土地上。

恰逢赶场之日，我将车停在集市外步行而入。摊位沿街排开，只留一条窄道，人潮拥挤，步履缓慢，倒正好静心细看。

一位老太太蹲坐地上卖荠菜，码得齐整干净。她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指甲缝嵌着泥污，却最懂荠菜老嫩，无需看日历，指尖一摸便知时节。我蹲下身问价，她一眼便识出我是董家塅来人，笑时露出一颗金牙。我买了两把，她又顺手多塞一把，只说看我面善。

荠菜带着泥土潮气，沉甸甸的。乡里人说春日食荠菜可清冬火，他们不懂营养学，只凭祖辈相传的经验，顺应节气调养身体。这份生存智慧，不是书本所得，而是一代代人活出来、吃出来的。

旁侧摊位摆着刚挖的春笋，壳上还沾着湿土。卖笋的中年男子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说笋是昨日上山、清晨挑来，鲜嫩无比。问及寻笋之法，他只淡然道，白关哪座山出笋、哪面坡生蕨，皆是从小记在心里的常识，那是与土地相伴半生才有的笃定。

集市尽头有间三十年的老茶馆，一杯茶五角钱可无限续水，几位老人围坐喝茶闲谈。老板娘说，昔日赶场时座无虚席，如今多是老主顾闲话旧时光。她细数从前的供销社、食品站、小电影院，如今早已改换模样，说起当年十里八乡赶来观影的热闹，语气平静，手中抹布却轻轻擦拭柜台，不舍这半生烟火蒙尘。

出了茶馆往村中行去，水泥路渐次化作泥土小径。田里留着去年的稻茬，田埂枯草根部已泛新绿，春天总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悄然启程。

田边一头黄牛低头慢嚼，身旁老人持竿静立，并不催促。老人姓张，七十有余，种了一辈子地，耕牛已养八年。他淡淡开口：“比儿子还亲。儿子一年回来一两次，它，天天陪着。”话语平淡，却道尽晚年心境——陪伴，是岁月里最珍贵的东西。

问及如今耕种之人，他笑说田地各有归处，有的栽树，有的挖塘，也有年轻人尝试生态种植。而他依旧守着田地，只因种了一辈子闲不下来，更懂土地需用心侍候，人有事做，心才不会空落。人与牛相视无言，却是相伴多年的默契。

继续往山里走，一片竹林随风沙沙作响。林间湿润清幽，落叶覆路，脚下松软。土层之下，笋芽正拱裂地表，无声积蓄力量，不慌不忙，待破土而出时，已是嫩笋亭亭。这便是惊蛰，无惊雷阵阵，笋自有其节律，从不等候雷声宣告。

竹林外有一栋六十余年的土砖老屋，黑瓦青苔，门口老太太正择荠菜。儿子欲拆旧建新，她执意不肯。墙上裂缝年年修补年年犹在，她却坦然接受。房屋如此，人生亦然，谁都有无法圆满的缺憾，不完美，依旧可以好好生活。这份通透，是岁月沉淀出的智慧。

傍晚返程，集市已散，只剩残叶随风打转。茶馆仍在营业，老板娘见我，招手让我小坐。她道乡里人对这般景致早已司空见惯，我却说，日日相见，反倒未必真正看见。她默然点头，深以为然。人总容易忽略身边寻常，以为风景总在远方。

归途天色渐暗，水杉化作剪影，村落灯火点点，空气中飘着炊烟与饭菜香气。电动车缓缓前行，今日遇见的人一一浮现。他们守着土地，顺应时节，不急不缓，从不说宏大道理，却深谙生活本真。

他们懂得，万物自有其时，不必强求，不必急躁。这是土地的规矩，亦是活着的道理。人到中年，方知慢下来的意义，方懂从容的珍贵。

回到董家塅，夜色降临，香樟在路灯下影影绰绰，楼道飘来炒菜香气。我提着荠菜上楼，妻子笑着说明天用它包饺子。

饭后坐于窗前，无雷声，唯有风拂树叶的轻响。香樟冬不落叶，春日新叶催陈叶，悄然更替，待发觉时，已是满树新绿。

这便是惊蛰无声。

并非所有苏醒都需要宣告，并非所有变化都需要声响。蚯蚓松土，春笋拱地，荠菜返青，香樟抽芽，皆在静默中完成。声响是给旁人听的，苏醒只属于自己。雷声再大，叫不醒装睡之人；无雷相伴，该萌发的依旧会破土而出。

白关历经变迁，却根脉未改。集市、茶馆、老屋、田地仍在，荠菜、春笋、耕牛与守土之人，皆以自己的方式安然生长，如香樟换叶，于无声中完成岁月更迭。

根须在黑暗中坚守向光之心，笋芽在泥土里积蓄向上之力，乡人在乡野间守着本分与初心。他们不言不语，却始终相信：土地不负耕耘，时节自有答案，无声之处，总有生机悄然生长。

最深的苏醒，从来无需声响。

贺志伟，主任医师，教授。湖南省诗词协会会员、株洲市作家协会会员、株洲市山城诗社会员。作品散见于《潇湘晨报》《株洲日报》《湖南诗词》、中国散文学会、红网等报刊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