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高明处思李泌

文/墨行漫歌

南岳衡山，是中华大地有名的避暑宝地，山里林木茂密，云雾常年萦绕，就算是三伏天，也没有城里的闷热，整日里清清爽爽。我和这南岳山，缘分不浅，前后两次来这里小住避暑，每次都待了一周多，两段时光，隔了整整四十多年。

一、衡岳两度避暑，一碑牵起半生缘

第一次来，是我十岁左右的时候。那时候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盛夏城里热得待不住，家人便带着我来南岳乘凉。满山的古树长得又高又大，枝叶把天空都遮了大半，脚下溪水叮咚作响，古寺里香烟轻轻飘着，僧人走路慢悠悠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新奇。每天跟着大人在山里走石阶、逛古寺、听山间的风声鸟鸣，只觉得山里的日子安静又自在，远离了市井的喧闹。

有一天，我们走到福严寺北边，掷钵峰脚下，顺着寺后的小路往上走，大概走一百米的样子，在虎跑泉的上方，有一块天然的大石台，崖壁上有几方摩崖石刻，最醒目的是一块一人高的青石碑，刻着三个大字——“极高明”。那字刻得很深，笔画粗壮有力，红漆勾填，气势很足，历经风吹雨打，依旧清清楚楚。

我那时候年纪小，根本不知道这字是谁写的，也不懂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仰头看着，心里只觉得这字写得太有气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硬朗劲儿，站在碑前看了好久，满心都是说不出来的震撼。

父亲告诉我，这是唐朝一位叫李泌的宰相题的字，这个石台也因此叫了高明台。“李泌”这两个字，对当时的我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听过就忘了，可“极高明”这三个字，却深深留在了记忆里。

再一次来南岳，我已经五十多岁了，趁着休年假，又来山里小住。半辈子过去，历经了世事，心境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这一次，我把南岳的知名景致都走了一遍，祝融峰的高耸险峻、藏经殿的幽静雅致、水帘洞的奇特壮美、方广寺的幽深静谧，一处处慢慢看，细细体会。

可我心里最惦记的，还是福严寺后高明台上的那方碑刻。特意循着几十年前的老路，又一次来到这里。还是熟悉的地方，掷钵峰下，虎跑泉上，崖壁上的“极高明”三个字，依旧和小时候见到的一样。

时隔四十年，再站在碑前，看着这三个字，心里满是感慨。字还是那三个字，碑还是那方碑，可我从懵懂孩童，变成了年过半百的人；千年的时光悄悄流过，只有这方古碑，静静立在山里，看着世间变迁。

碑上的刻痕，那些凹凸的纹路，像是千年岁月留下的印记。这时候的我，早已知晓李泌的生平故事，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孩。“极高明”出自《中庸》“极高明而道中庸”，此刻再品读，才慢慢读懂字里的深意，也读懂了题字之人的一生。也正是这次寻访，我又特意去探寻了李泌在南岳隐居的遗迹，循着他当年的足迹，一步步走近这位千年前的传奇人物。

二、三朝伴君，半生归隐：李泌的平凡与传奇

李泌，字长源，是唐朝中期的人，生于公元722年，去世于公元789年，他这一生，经历了唐玄宗、唐肃宗、唐代宗、唐德宗四位皇帝，多次走出山林辅佐君王，又多次放弃权位归隐山间，不靠高官厚禄，却能为朝廷排忧解难，被后人称作“山中宰相”，他的一生，没有跌宕夸张的情节，却满是让人敬佩的智慧。

很多人知道李泌，是因为电视剧《长安十二时辰》，剧中由易烊千玺饰演的主角李必，原型就是李泌。作家马伯庸创作这个人物，想必也是格外偏爱李泌身上这份不恋权势、心怀天下的品性，才把他的故事搬上荧幕，让更多人知道了这位唐朝奇才。而历史上真实的李泌，没有影视剧中的戏剧化冲突，却比剧中人物更显通透、更具风骨。

李泌从小就十分聪明，七岁的时候，就被唐玄宗召进宫中，当时宰相张说用下棋的“方圆动静”考他，张说说：“方若棋盘，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李泌立刻回答：“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一句话让满朝官员惊叹，连唐玄宗都连连称赞，《三字经》里“泌七岁，能赋棋”，说的就是这件事。可他长大后，并不喜欢官场的束缚，偏爱隐居在山林里，读书修道，过清闲日子。

（一）唐肃宗时期：国难当头，挺身而出功成身退

唐玄宗在位后期，朝政渐渐混乱，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安禄山的叛军一路势如破竹，攻下潼关，唐玄宗慌忙逃到蜀地，大唐江山岌岌可危。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也就是唐肃宗，扛起了平定叛乱、挽救大唐的重担。

唐肃宗刚即位，身边缺少能出谋划策的人，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才华出众的李泌，立刻派人四处寻找，把隐居的李泌请到身边。李泌没有推脱，国家有难，他毫不犹豫地走出山林，来到唐肃宗身边。肃宗十分器重他，想封他做宰相，李泌却坚决推辞，说自己只是个山野之人，只愿意以宾客的身份，帮着谋划国事。

肃宗也不勉强，对他格外敬重，不叫他的名字，只称他为“先生”，平日里出行，两人同乘一匹马，晚上休息，就在一张榻上交谈，朝廷里无论大事小事，都要先问过李泌的意见。

当时叛军势力强大，长安、洛阳都被占领，肃宗整日忧心忡忡，李泌冷静地分析天下局势，给出了平定叛乱的完整计策，让郭子仪、李光弼两位大将守住河东、太原，牵制叛军主力；再派兵骚扰叛军，让他们前后顾不上，奔波劳累；最后直捣叛军的老巢范阳，彻底平定战乱。

正是靠着李泌的谋划，唐军一步步扭转战局，最终收复了长安、洛阳，安史之乱渐渐平息。国家局势稳定下来，李泌立下了天大的功劳，肃宗想要重重封赏他，给他高官厚禄，让他留在朝堂掌权。可李泌却没有丝毫留恋，主动向肃宗请求，想要回到山林隐居。

他对肃宗说，自己有五个不能留在朝堂的理由——和陛下相识太早，陛下对自己太过信任，恩宠太深，自己功劳太高，事迹又太奇特，留在朝中，迟早会招来祸患。

肃宗再三挽留，也没能留住他。最后，肃宗答应了他的请求，赐给他三品俸禄，还在南岳衡山烟霞峰下，为他修建了隐居的屋子，取名“端居室”，让他在南岳安心隐居。

根据一些资料显示，这一住，就是十二年。

危难之时，他不计个人安危，挺身而出；功成名就后，他不贪权势，转身就走，半点不犹豫。

话说回来，在南岳这地方，莫说隐居十二年，换了我，一百二十年都行，更何况拿着三品的俸禄，优哉游哉，真是神仙日子。

（二）唐代宗时期：再入朝堂，调和纷争保全贤臣

李泌在南岳隐居的日子，远离朝堂纷争，每日与山水相伴，和寺里的高僧谈经论道，日子过得自在淡然。可朝堂里的局势，始终没有平静。唐肃宗去世后，唐代宗即位，朝中权臣当道，官员之间互相争斗，忠心有才干的大臣，常常被排挤陷害，朝政一片混乱。

唐代宗知道李泌的才干和人品，特意派人到南岳，把李泌再次请回朝中。李泌再次出山，面对复杂的朝堂局势，他没有争权夺利，只是默默居中调和，平衡各方势力，制衡专权的权臣，不让朝政彻底崩坏。

当时朝中宰相元载（注意，这也是《长安十二时辰》里的人物），忌惮李泌的才华，多次想方设法陷害他，李泌凭借自己的智慧，一次次化解危机，不仅保全了自己，还保护了不少被排挤的忠臣良将。

后来元载被治罪，另一位宰相常衮依旧排挤李泌，把他调到地方做官，李泌没有丝毫怨言。

读史到这里，这里我就有点想不明白，唐肃宗时可以飘然归隐，此时的李泌“挂冠而去”不香吗？何必真去地方任职？也许他有不为人知的苦衷吧。

（三）唐德宗时期：晚年拜相，尽心辅佐不改初心

唐代宗去世后，唐德宗即位，这时候的唐朝，问题越来越多，地方藩镇割据，不听朝廷号令，边境也时常战乱，朝廷内部积弊重重，国家再一次陷入内忧外患之中。唐德宗深知李泌的能力，也敬重他的为人，再一次把他召回朝中，这一次，直接封他做宰相，让他执掌朝政，处理国家大事。

此时的李泌，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历经四朝，半生在山林，半生在朝堂，早已看透了权势名利。当上宰相后，他没有丝毫骄纵，依旧勤勤恳恳，为朝廷尽心尽力。对内，他整顿官场，淘汰多余的官员，选拔有才能的人，惩治贪官污吏，让朝堂风气慢慢变好；对外，他安抚边境的少数民族，稳定边关，减少战乱；对于地方藩镇，他恩威并施，慢慢化解割据的局面，缓解国家的危机。

在他的辅佐下，唐德宗时期的朝政渐渐稳定，国家局势有了好转，衰败的大唐，出现了一丝中兴的迹象。即便身居宰相之位，手握大权，李泌依旧保持着简朴的生活，不贪图富贵，不追求享受，心里始终装着国家和百姓，从未改变。直到公元789年，李泌去世，结束了他传奇的一生。

三、富贵如浮云，进退守本心：读懂李泌的人生智慧

五十多岁这趟南岳之行，看过高明台的“极高明”碑刻，知晓了李泌的生平故事后，我又特意去寻访了他当年在南岳隐居的遗迹，循着史料记载，一步步找寻，慢慢考证，也多少读懂了他“富贵于我如浮云”的人生态度。

当年唐肃宗为李泌修建的端居室，就在南岳烟霞峰下，兜率寺旁边。我顺着山路走到这里，唐代的建筑早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一片遗址，散落着老旧的石基、石块，被山林里的草木覆盖，显得格外清幽。后来后人感念李泌，在烟霞峰山腰修建了邺侯书院，“邺侯”是李泌后来的封号，这座书院，就是为了纪念他而建。

书院里的对联写着“三万轴书卷无存，入室追思名宰相；九千丈云山不改，凭栏细认古烟霞”，站在书院里，看着眼前的青山云雾，仿佛能想象出当年李泌在这里读书隐居的模样。

在烟霞峰后面，还有一处懒残岩，这里也藏着李泌的一段故事。

当年李泌隐居南岳时，衡岳寺里有一位叫懒残的高僧，性情古怪，整日疯癫，却有大智慧。李泌知道他是世外高人，特意深夜前去拜访，懒残和尚用火烧芋头，分给李泌吃，还预言他将来能做十年宰相，后来果然应验。这段故事，没有惊天动地，却能看出李泌谦逊、敬重贤人的品性。

站在这些遗迹前，再回想李泌的一生，他先后三次走出山林辅佐君王，又多次主动归隐，在权势和山林之间，始终随心选择，从不被名利牵绊。古往今来，多少人有了功劳，就贪恋权位，最后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多少人一心追求富贵，一辈子被名利困住，不得自在。

这便是他题在南岳崖壁上“极高明”三个字的真谛，最高明的为人处世之道，不是争名夺利，不是贪恋权位，而是进退自如，宠辱不惊，守住内心的清净与坚守。

千年之后再看李泌的为官之道与处世智慧，恰与新时代树立正确政绩观的要求不谋而合。新时代的正确政绩观，核心是为民造福这一根本问题，“形象工程”“面子工程”“数字政绩”等错位观念要坚决摒弃。

李泌身处高位却不恋权、有功绩却不图名，以苍生为念、以社稷为重，功成不居、进退有度，正是古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生动写照。放到今天，就是坚守人民立场，求真务实、真抓实干，多做打基础、利长远、惠民生的实事，创造经得起实践、人民和历史检验的实绩，把为民造福作为最重要的政绩，以淡泊之心对待名利，以担当之行服务人民，这正是“极高明”在当代最鲜活的诠释。

南岳的山风依旧，高明台的碑刻依旧，四十年两度观碑，从懵懂无知到读懂字里人生，我不仅遇见了千年前的李泌，也懂得了该以怎样的心态，面对往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