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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尹旭东:回龙山记

来源:红网 作者:尹旭东 编辑:符环宇 2026-05-24 13:4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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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龙山记

文/尹旭东

南岭群山中,藏有一处古老的秘境。它不高,不险,却在上古时期就有了一个叫得响的名字——南岳,比当今五岳的封禅早了三四千年。后来衡山被定为南岳正统,它便退居旧称,改叫古南岳。要不是明代的《湖广通志》和乾隆年间的县志还记着,山早就把这些忘了。

这里的人和山一样。不争高下,不争名分,只叫它回龙山。清光绪《兴宁县志》有记:山势如龙,纡回蜿蜒,故名回龙。还有一种说法——炎帝的母亲女登与神龙结缘,炎帝生来便是龙裔。他南巡至此,再未北归,常独自登顶,回望故土,思念母亲。后人感念这份孝思,以回龙纪念这位龙的儿子。一个回字,藏着盘桓,也藏着流年。回龙望日,遂成资兴古八景中最负盛名的名山胜景。

世人看日出,通常用观,用看。唯独这里说“望”。看,是眼睛的事。望,是心里的事。望需要等,要静。

望,在回龙山是有来历的。据说炎帝设坛祭天,面东而立,脚下云海翻涌,头顶苍天辽阔。他望天,也望地,望的是五谷丰登,望的是部落里的人不挨饿。那姿态,便这样定下来了。回龙望日,望的是太阳,也是日子。

后来依坛建庙,如今回龙仙寺供奉的主神仍是南岳大帝——炎帝。望日台,就是当年的祭天台。

望日要趁早。凌晨四点,夜色还浓,山道上已有亮光在晃。盘山路一弯一弯,像一根长绳,把山脚和山顶松松地系在一起。踏上石阶,脚下是一种温润的凹陷。不是偶然的坑洼,是千千万万个晨昏的脚掌,反复踩在同一块石头上,把时间踩进去了。脚落上去,能觉出时间的温度。空气里有松针味,湿土味,清冽,干净。

到了山顶,天还黑着。云海白茫茫一片,厚实,平整,铺到天边。望日台是石头垒的,方正,拙朴。山风磨过它,人迹也磨过它,磨出了光,也磨掉了光——那是一种温润的、向内收敛的亮。摸上去,凉,硬。

天慢慢亮了。云海先是灰白,后来泛出浅紫。东边云层边沿,透出一线橘黄。橘黄渐浓,变成金红。

太阳是拱出来的。不是跳,不是跃。是从云海深处,一点一点,拱出来。像一枚古老的火种,穿过漫长黑夜,抵达人间。

山顶的风很大。人立在风里,衣角扑啦啦响,几乎站不稳。呼吸被那轮红日缓缓提起,悬在了半空,连风声都显得小心翼翼。太阳不在乎风。

山顶比祝融峰还高出一截,夏也凉,相传南岳大帝盛夏常来避暑。拂晓时分,山道之上尽是执竹杖、燃火把的香客。

春天来赏杜鹃,漫山红云。夏天来等云海,日出东方。秋天来望辽阔,北雁南飞。冬天来看雾凇,凝霜挂雪。四季轮转,山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催。周末,年轻人从城里开车来,有的带相机,有的只带一双眼睛。看完日出,不急着下山,在石阶上坐一会儿,吹风,发呆。云从这边山脊翻到那边山脊,像白熊慢慢打滚。云层忽然裂开一道口子,底下是一汪化不开的深碧,静静地卧在群峰之间。那是东江湖。山不催他们。爱坐多久,坐多久。

回龙仙寺始建于东汉,曾是三教合一之地。僧人、道士、儒生,诵经声、讲道声、读书声,混在云雾里。盛时五百余人。佛寺供道祖,本不寻常,但山野之地,向来没有许多门户之见。

寺里出土过一尊铁铸头像,人面狮身,额上有王字纹。这尊像叫面然大士,观音菩萨的化身,一般在大型法会上使用,可见当年香火之盛。

西晋年间,山中大旱,住持将僧侣分出三分之二,去衡山另寻道场。当地有句话:南岳为宗,回龙为脉。宗是正殿,脉是来路。不是谁比谁早,是血脉相连。

去了衡山的,把香火做大了。留在回龙的,香火也未曾断过。最有影响的高僧,当数全真。山下周源山村人,早年在回龙仙寺剃度,后往广西全州苦修,感得阿弥陀佛现身,世称无量寿佛。一百三十三岁圆寂,肉身不坏。山下乡亲不叫佛,只叫寿佛爷,像叫自家老人。千百年后,山下还在传他的话:想去南岳朝圣,先来回龙拜一拜寿佛。

县志上还留着一句闲笔:古有骑龙跨鹤仙迹。乡民由此传下一个故事。山下赵员外,大雪封山,逼长工上山锯木。长工又冷又饿,躲在石崖下生火,误烧一棵檀香木,香气直冲云霄,震动天庭。玉帝派门神下凡查看,门神见他可怜,给了他一枚仙桃。长工吃了,就地成仙。故事虽粗朴,却有穷苦人的愿望。吃得饱,不受冻,已是神仙日子。传说归传说,县志一笔一画写着。旧志书的可爱,正在这里——它什么都记。

山腰上,住着瑶家人,两千多年了。逢年过节,瑶歌一开腔,长鼓舞的脚步一震,整座山便跟着律动。待到还盘王愿——这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在盘王节响起时,山,才是真正醒了。

山的律动,不止在节庆的鼓点里,更在日常的烟火中。

来到山里人家,烟火气浓稠起来。灶屋暗暗的,屋顶被烟熏得乌黑。火塘上头挂着一溜腊肉,松枝慢慢熏出来的。底下柴火燃着,热气一烘,油脂滴进火灰里,滋啦一声,青烟就起了。有客来,男人不多话,搬出长条凳。女人从梁上取下一块腊肉,洗净,切得厚墩墩,再从屋后挖几棵冬笋,切片下锅。土灶,干柴,大铁锅,火苗舔着锅底。菜端上来,粗瓷大碗,油亮亮冒着热气。夹一块咬下去,柴火香,松脂香,一个冬天慢慢熬出来的香。

饭罢,喝茶。茶树长在屋后坡上,开春采嫩芽,铁锅里炒。揉茶的手劲是祖辈传下来的,重了茶汤浊,轻了茶香不透。泡出来,茶汤金黄。这茶,山里人叫它回龙云雾。相传炎帝在山下的小山丘——后为纪念炎帝的爱犬改称狗脑山——误尝断肠草,被茶叶上滴下来的露水救醒,从那天起便开始教人们种茶。后来,狗脑茶沿着古道送进了皇宫,成了历代王朝的贡茶。这茶苗是不是炎帝从狗脑山移栽过来的,年代太久远,老辈人也记不清了。两座山的茶,喝起来却不相上下——入口微苦,回甘却长。山里人喝茶不算讲究,柴灶上烧一壶滚水,抓一把干茶扔进粗瓷碗里,水一冲,茶叶翻滚,又慢慢沉下去。呷一口,热气腾腾。日子也就这样过下去。

这茶香里浸润的日子,寻常,却也蕴藏着不寻常的路。

山腰往里走,路分了岔。岔路尽头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竹林后面,露出一角青瓦。木屋矮矮,木板发灰,阶沿上卧着一条小黄狗,毛色透亮。脚步声近,它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碎金。

妇人从屋里出来,狗挨过去,下巴轻轻搭在她膝头。她是这山里的党支部书记赵春梅,阿爸当年是村委会主任,两代人守着一座山。当了全国人大代表,去北京,坐在人民大会堂里议事。心里头想的,还是寨子里漏雨的屋顶,雨天泥泞的山路。会散了,火车,汽车,摩托车,一路颠簸回到山里。推开门,小黄狗摇着尾巴迎上来,灶上的水还温着。坐下石阶沿,摸摸狗头,炊烟升起来。明天还得去镇里说说修路的事。

山里的老郎中,一生没走出过大山。有人问他这山有什么好,他笑了——只知道哪片向阳坡上长好药,哪条阴沟里有清泉。他们是不看日出的。日出就是日子的一部分,日头出来起身干活,日头落下关门睡觉。望什么,也说不上来。望天色,望雨水,望收成,望远在外头打工的娃儿平安。望了一辈子。

袁亚湘走出了这座大山,成了大数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出任国际工业与应用数学联合会主席,那是亚洲人第一次坐上这把椅子。走遍了世界,可他总说:我曾是农民,而且从心里一直自认为,永远是农民。算了大半辈子最优解,人生的根仍在那间老屋里。

山脚柏树村出过开国中将曹里怀。一九四九年大军南下,他顺道回过家,只看了老母亲一眼,又走了。解放后,将陪伴自己四十年的行军床寄给妹妹。那五处补丁,缝进去的不只是对家乡对亲人的思念,还有革命的初心和清白朴素的家风。

国内叫回龙山的有多处。资兴这座,没有帝王题咏,没有名士墨宝。它的名气,是古寺钟声一声一声敲出来的,是云海日出一天一天照出来的,是山里人的日子自己过出来的。

民国年间,有人拍过一张回龙仙寺的黑白照片。山门低矮,香炉简陋。几个衣着寒素的香客,跪在蒲团上,额头贴着石板。旁边一个小沙弥,手捧签筒,眼神清亮。他们求什么,不知道。

只知道山里有句老话:南岳山的香,回龙山的烛。香往上飘,烛往下烧。香问高远,烛照人间。

山里人过日子,少不了瑶歌。调子悠长,在竹林里荡来荡去。谁都会唱,又分不清是谁在唱。经常能看见一个采药老汉,背着满满一篓草药,慢慢走,嘴里哼着。那调子里有山风,有云海,有日出,有腊肉香,也有一千八百年来未曾断过的晨钟暮鼓。见人过来,他靠到路边,让出窄窄的道,咧嘴一笑。

脚步不紧不慢,踏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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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尹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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