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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丨田方斌:年嘉湖的色彩与光影

来源:红网 作者:田方斌 编辑:施文 2026-10-10 11:4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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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稀里马哈/摄

年嘉湖的色彩与光影

文/田方斌

年嘉湖位于长沙烈士公园内,占公园十分之四的面积,是城内最大的人工湖。年嘉湖取“嘉庆有余”之寓意,是长沙人的母亲湖,寄托了长沙人对四时安澜、岁月静好的期盼,也是长沙人心之向往,亦可身临其境的四时画境:春用水彩晕染生机,夏以泼墨挥洒热烈,秋借油画堆叠华彩,冬似工笔勾勒静谧。游人是作画的笔,也是画中最动人的风眼。

春之水彩:柳烟里的生机

湖上春烟起,桥边柳色新。

舟行波碎镜,白鹭复归栖。

三月的年嘉湖,是一幅还未定稿的水彩。颜料在湿润的纸面上自有主张——柳梢的鹅黄刚点上去,便顺着晨露往下淌,淌进湖水的青碧里,洇出一片朦朦胧胧的春意。湖心岛的轮廓被水汽包着,飞檐的棱角软了,像用湿海绵擦过。滨湖石道上的青苔是另一种绿,沉静而潮湿,被昨夜的雨养得丰腴养眼。

沿湖慢跑的人脚步很轻,却还是惊起了滩涂上的白鹭。两只、三只,贴着水面滑出去,翅膀尖几乎触到自己的倒影。水波被划开又合拢,像画家觉得某处颜色重了,用清水轻轻洗去。迎丰桥上,摄影者的三脚架早已支好,镜头对准烈士塔的方向。晨光从塔尖斜切下来时,整片湖面忽然被点燃——那光不是直直的,是被柳帘筛过的,碎成万千金箔,浮在水上微微颤动。有人停下步子,深深吸一口气,肺腑是充盈着晨露的湿润,以及春天的气息。这一刻,他也成了画中刚点上的一笔新绿,颜料未干,还带着清晨的温度,温文而尔雅。

水彩的魅力在于偶然——水往哪里流,颜色往哪里渗,有一半是画家说了不算的。年嘉湖的春也是如此,那柳烟的浓淡、雾气的薄厚、晨光的来去,从不肯被精确预判。今早的湖与昨日的湖,差着一层露水的分量,差着几缕风的方向。游人在桥上站一会儿,身上便沾了湿润的绿意,像被水彩的余色轻轻蹭过。

夏之泼墨:浓墨淡影总相宜

一堤两荷池,微风半城熏。

雨歇黄昏霁,一湖水云天。

盛夏一到,年嘉湖便换了脾性。东南角的荷塘是泼出去的墨——墨色浓得化不开,荷叶挨着荷叶,挤挤攘攘,把水面遮得严严实实。风来时,整片荷塘翻起银白的叶背,像画幅被猛地掀了一角。荷花从墨团里挣出来,有的雪白,有的粉透,像是画师趁墨迹淋漓,直接用笔尖蘸了胭脂点上去的,几笔便够,从不多费力气。

午后天色骤变,云层低低压下来,湖面反而亮得晃眼。风从远处卷着热浪扑来,荷叶翻涌如浪,藏在叶底的野鸭慌忙扑腾着往深处游。雨来了,先是几颗大的,砸在荷叶上噼啪作响,像鼓点;接着便成了密密的线,从天空直直扎下来,湖面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游人躲进湖心亭,瓦檐上的雨水汇成珠帘,将亭外的世界隔成模糊的色块——对岸的摩天轮是淡墨里一个将散未散的圈。有个孩子趴在栏杆上,伸手去接檐溜,水打在手心溅开来,凉意顺着胳膊窜上去,他“呀”地叫了一声,又笑着缩回手。

雨收得也快。云裂开一道缝,阳光探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水洼里映出碎了的天空。穿凉鞋的孩子专挑水洼踩,每一下都溅起亮晶晶的水花,水花里竟藏着一小段彩虹。荷叶上的水珠还在滚,大颗大颗的,风一摇便滑进湖里,叮咚一声,像画师收笔时随意甩出的那几滴飞白,不经意,却最生动。

夏日的泼墨不求形似,只求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气势。年嘉湖的盛夏便是如此——你看不清每一片荷叶的边缘,记不住每一朵荷花的花瓣数,但那股子被雷雨洗过的、湿漉漉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生命力,会结结实实地撞进胸膛里,很久都化不开、散不掉。

秋之油画:银杏下的流金

霜染千层叶,风铺一地金。

斜阳西天外,衣上落秋深。

秋天是年嘉湖最铺张的季节。那株百七十岁的古银杏,像一位忽然慷慨起来的老人,把攒了一生的金黄悉数倾倒——树冠如熔金铸成,每一片叶子都在透光,叶脉清晰如金丝掐就。风过时,叶片纷纷扬扬往下落,不急,慢悠悠地盘旋,像在跳最后一支舞。草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鞋底陷进去半寸,抬起来时沾着几片不肯松手的叶子。

水杉则选了另一条路。它们从绿转褐,再渐渐逼近赭红,笔直地立在湖边,200米长的湖堤上,一棵又棵,像倒插的狼毫笔。倒影在水中拉得细长,那红便顺着涟漪化开,和天空的钴蓝搅在一起——调色盘上堆叠出的,是油画特有的、丰沛而稳定的深沉。午后三点的光最慷慨,斜斜穿过水杉林,每一片叶子都被照透了,边缘泛着毛茸茸的光。长椅上坐着写生的老人,头发花白,握笔的手微微发颤,可他画板上的颜色比实景更浓——那秋色是他存了半辈子的,从三十年前第一次来年嘉湖写生就开始攒,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出比现实更重的情感。有游人悄悄站在他身后看,再看看眼前的湖,两下里印证,竟分不出哪个更真。

风又起了。银杏叶纷纷扬扬落进湖里,在水面上漂着,像无数枚小小的印章,为这幅浓烈的油画钤上季节的款识。有人弯腰捡起一片,夹进书页里,这一夹,便夹住了一整个秋天的重量。油画的质地是堆叠与覆盖,一层盖着一层,底下的颜色会从缝隙里透出来,形成一种时间的厚度。年嘉湖的秋也是如此——那棵银杏站了一百七十年,见过无数个秋天,每一片落下的叶子都压着前一年的枯黄。站在树下的人,脚下踩的不仅是今秋的落叶,更是几十年来所有踩过这片草地的人留下的、看不见的脚印。

冬之工笔:薄冰上的细描

桥影寒潭静,亭檐积雪明。

倚栏人不语,独掬一湖清。

万物敛声之后,年嘉湖褪去所有铺张的色彩,露出它最本质的骨骼。这时候的湖,是一幅工笔白描——迎丰桥的拱券,弧度精准地倒扣在水面,桥洞与倒影合成一个完满的圆;三拱桥的石栏,每一根望柱的间距都均匀如尺量,在灰白的天幕上刻出清晰的剪影;湖心的水杉,叶子落尽了,枝丫裸裎着向四面张开,疏密有致,一丝不乱。连枯荷折断的茎秆都像铁线描,斜斜立在浅水里,长短交错,如一首写在湖面上的绝句。

湖面少有波澜,倒影便格外忠实。桥、亭、塔、树,都在水里复制了一个线条分明的世界,上下对称,严丝合缝。人在岸边走,也有一道影子在水中跟着,不差分毫。如期而至的雪,那便是画家用最细的狼毫蘸了铅白,小心地为这幅工笔点染——落在亭檐上,不多不少,恰好勾勒出飞翘的轮廓;停在枯枝间,疏疏几笔,便有了寒林的气韵;落在石桥上,将每一道栏板的棱线都描上一层素边。

游人静了,不再高声谈笑,只是沿着湖岸慢慢地走。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旋即散去。有人裹着围巾在长椅上坐很久,看冬日最后的那几片落叶在空中凌乱,然后不情愿地飘落在湖面,像画中一点未干的墨。某个冬日的清晨,冬泳的人从远处破水而出,搅碎了一池倒影——那工笔的世界碎成无数流动的线条,桥斜了,亭歪了,树影扭成麻花。可不过片刻,水面重新平复,倒影又慢慢地合拢,像从未被打扰过。这“破”与“立”之间,竟有工笔画里精心安排的生动意蕴。

工笔的功夫在“收”,把千言万语收进一根干净的线条里。年嘉湖的冬也是如此——删掉了一切多余的颜色、多余的声音、多余的动作,只留下最本质的形与影。可就在这极致的收敛之中,冬泳者破水的那一下,又把人拽回了活生生的现实。这种冷与热、静与动之间的张力,是任何工笔线条都画不出的,只有年嘉湖自己能做到。

四时画境,美在生动与真切

徐悲鸿的《漓江春雨》,同样是水汽氤氲的南方景致,徐悲鸿用淡墨铺陈出漓江山水的空濛,那是经过提炼的诗意,是画家心中经过修剪的江南。年嘉湖的春却不肯被修剪,柳烟里裹着跑者的喘息,水波上浮着摄影者的期待,石阶缝里藏着昨晚雨后的蜗牛。它不是被提炼过的诗意,是生活本身琐碎而生动的样子。

齐白石的《荷塘清趣图》里,老人画荷,用笔极简,几片墨叶、一朵红花,便得满纸清凉。那是从万千荷塘里提纯出的“荷之魂”,是删繁就简后的精神肖像。年嘉湖的夏却不肯删繁就简。荷叶挤得密不透风,雷雨来时的声势惊天动地,孩子的笑声溅着水花,野鸭慌慌张张往深处躲——这些散碎的、未经提纯的、带着烟火气的人间声响,白石老人画里没有,年嘉湖全都有。

莫奈的油画《池塘·睡莲》,吉维尼花园的睡莲,莫奈画了近三十年,追的是同一片水面在晨昏光线下无穷无尽的色彩变奏。那是光的考古学,是色彩本身的史诗。年嘉湖的秋日湖面,光也在变——早晨是冷的金,午后是暖的铜,黄昏是融化的琥珀——但它从不为光停留。它更在意树下写生的老人,更在意游人衣襟上沾着的落叶,更在意一阵风过时银杏与水面之间那短暂的、说不清的对话。光只是背景,人才是魂灵。

塞尚的《圣维克多山》中,塞尚用几何形体拆解山峦,穷尽一生寻找一种“永恒的结构”,让画面获得超越时间的稳固。年嘉湖的冬,线条也精准,倒影也工整,若论形式的纯粹,似乎有几分相像。可塞尚的山是沉默的、孤立的、被观看的客体。年嘉湖的冬却从不沉默——观鱼的人坐在岸边,呼吸凝成白雾;冬泳者破水而出,把一池静影搅碎又平复。它是被生活着的场所,不仅仅是被凝视的物象。

徐悲鸿追气象之真,齐白石追生命之真,莫奈追光色之真,塞尚追结构之真。年嘉湖也在追,追的是另一种“真”——游人的脚印、孩子的笑、写生者的颤笔、冬泳者扑通的入水声。这些“真”从不被画进名作里,因为太琐碎、太偶然、太不像“艺术”。年嘉湖的这四幅画,却从不选择、从不决断。它只是打开自己,把四时的光、四季的风、四岸的人,一股脑儿收进来,一笔不改地映在湖面上。它不提炼、不升华、不修剪,它只是——活着。而年嘉湖的四时图景,是人与物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纽带。那纽带里有长沙人的晨昏,有游子的乡愁,有孩子们的嘻嘻喧闹,有老人们安坐的午后。它不是被画出来的,是被日子打磨出来的,是长沙人的寻常日常。每一个在湖边走过的人,都在不知不觉间为这幅长卷添上了一笔——这一笔,和齐白石画虾须时的专注、莫奈追光时的执着,分量是一样的。

这便是年嘉湖四时画境真正的独特之处:它不会被描摹为艺术的范本,它是长沙人的日子本身。而日子,从来不需要被提炼,它比艺术更温润,更温婉;更零碎,也更灵动,更真切。

田方斌,媒体从业者,博士,高级经济师,出版过多部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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