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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武陵鸟人:澧水飞羽记

来源:红网 作者:武陵鸟人 编辑:施文 2026-10-20 11:0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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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飞扇尾沙锥。武陵鸟人/摄

澧水飞羽记

文/武陵鸟人

扇尾沙锥的新生

十余年前,一次与飞羽精灵的不期而遇,让我踏入了爱鸟护鸟志愿者的行列,从此与这些林间河畔的小生命结下不解之缘。我曾见证无数鸟儿振翅长空的灵动倩影,也曾十余次参与受困鸟儿的救助行动,而在家乡张家界澧水之滨救助一只扇尾沙锥的经历,恰似一枚温润的琥珀,将那段暖意在岁月里定格,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

那是一个初冬的清晨,我与两位鸟友相约在澧水关门岩河段观鸟。晨光如碎金般倾泻在澄澈的河面,粼粼波光随流水缓缓漾开。白鹭舒展着雪色羽翼,贴着水面翩跹掠过,翅尖偶尔轻轻一点,便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纯色山鹪莺与小鹀在沙滩的芦苇丛里蹦跳穿梭,清脆的啾鸣此起彼伏;红尾水鸲和白鹡鸰踩着河边浅水中的青石,翻飞追逐,为静谧的河畔添了几分热闹。我们沿着河滩信步向河下游走去,手中的相机不时定格下小鸟们的萌态,望远镜则频频望向远处的水面与沙洲,满心期待邂逅那些早早迁徙而来越冬的雁鸭鸻鹬,尤其是中华秋沙鸭、鸿雁、鸳鸯这些往年的“明星鸟种”。

忽然,一阵急促而沙哑的“唧唧”声,从附近的乱石堆中传来。那声音忽近忽远、若有若无,像一根细弦牵动着我的心。我循着声响在乱石间反复搜寻,恨不得翻开每一块鹅卵石,却始终不见鸟儿的踪影,忙不迭招呼两位鸟友前来帮忙。约莫二十分钟后,鸟友轻松(化名)终于在一张废弃的地笼里,瞥见了一抹灵动的灰褐色鸟影。小家伙在近十米长的地笼里慌慌张张地来回奔窜,细长的喙微微张合,一双黑亮的眼眸里满是惊惶,正是一只扇尾沙锥。我们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向地笼挪近,一心想寻个缺口将鸟儿放出来,可地笼两端深深埋在淤泥之中,裸露在外的网身又完好无损,实在猜不透这小家伙究竟是何时、如何误入这“牢笼”的。

地笼的尼龙网质地坚韧,手边又没有剪刀。我们本想搬起石头暴力砸断笼身,却又怕惊扰到这只惊魂未定的小生灵。好在我们都是资深的鸟类保护志愿者,车上常备着各类救护工具。当即折返取来一把带锯齿的小刀,特意在离小家伙五米开外的地笼上,小心翼翼地锯开一道豁口。此时的扇尾沙锥早已没了最初的惊惶与哀鸣,只是安安静静蜷缩在笼内靠近淤泥的角落,一动不动。或许是感受到了我们的善意,又或许是挣扎太久耗尽了力气,任凭我们百般引导,它始终不肯朝豁口的方向挪动半步。无奈之下,我们几经商量,只得在更靠近小家伙的地方再开一个口子,方便伸手将它取出。为了防止小家伙受惊窜出时撞上刀刃受伤,我们先用绳子将地笼牢牢捆住,随后才在笼壁上锯开一道新的小口。做好万全准备后,鸟友古松(化名)戴上手套,缓缓探手进去,将这只虚弱的扇尾沙锥轻轻捧入掌心。

古松动作娴熟而专业,他将扇尾沙锥稳稳托在掌心,在我们的协助下,仔细检查它的头部、腹部、翅膀与跗跖。小家伙几乎不再挣扎,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好奇大眼,静静地注视着我们。当我们的指尖轻抚过它的肢体,探查是否有伤痕时,它偶尔发出几声轻柔的“唧唧”声,全然褪去了在地笼中的惶恐,那模样,似是享受这份温柔的安抚,又似在低声诉说着谢意。经过反复查验,我们确认小家伙身上并无伤痕,只是误入地笼受了惊吓,完全可以就地放飞。小家伙格外配合地待在古松掌心,任由我们用相机定格这温情的瞬间,它忽闪着黑亮的眼睛,不时用细长的喙轻轻啄一下古松的手腕,仿佛在表达着感激。

一切就绪,古松缓缓松开双手。扇尾沙锥怔怔地呆立了几秒,随即发出一阵清脆的欢鸣,扇动翅膀朝着沙滩深处的芦苇丛飞去。此刻的叫声,与在地笼中时的沙哑截然不同,清亮得像是在开心地“宣告”重获自由的喜悦。

望着扇尾沙锥隐没在芦苇丛中的身影,我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既为这只重获新生的小鸟感到欣喜,也为能与它相遇、帮它脱离困境而庆幸。我默默祈祷,愿每一只飞羽精灵都能振翅翱翔于无垠长空;我深深祝愿,愿家乡的母亲河澧水,永远是这些小生灵温暖的港湾,庇护它们越过一个又一个凛冽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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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翔的遗鸥。彭立平/摄

遗鸥的张家界之约

晨雾如素缟,缓缓漫过澧水沙洲,将初冬的黎明织成一幅朦胧的水墨长卷。风是静的,水是静的,只有时间在无声地流淌。

2022年冬的这个拂晓,彭立平裹紧冲锋衣,悄无声息地伏进新一中门前的芦苇丛。草叶的冷露沾湿了他的指尖,他端起相机,镜头对准雾霭沉沉的河面——这样的蹲守,已有十余载。白鹭掠水的弧线,黑水鸡雏鸟绒球般的憨态,苍鹭立于沙洲的孤影,都曾在他的快门声里,定格成澧水河畔最灵动的诗行。

雾迟迟不散。河面只有水波轻拍堤岸的絮语,偶尔夹杂着小䴙䴘、白骨顶清亮的啁啾。彭立平屏住呼吸,镜头缓缓扫过星罗棋布的滩涂,扫过对岸枯黄摇曳的芦苇。忽然,几声“嘎嘎”划破长空——一抹银白,倏地闯入视野。那白,在灰蒙的天际间自在翱翔,时而盘旋俯冲,时而贴水滑行,翼尖带起的细碎水花,在稀薄的晨光里溅起点点碎金。彭立平迅速调整机位,快门声接连响起。那是一只海鸥,羽白胜雪,翅尖晕着墨斑,黑色的喙尖微微上翘,透着灵动。张家界以往虽有红嘴鸥、灰翅浮鸥的零星记录,却并不多见,他拍得格外专注。彼时的他尚不知,自己正与一场足以改写湖南鸟类分布史的惊喜,撞个满怀。

回到家中,他将照片逐张放大,心头一颤——这海鸥的模样,竟与往日所见有很大的不同。“难道是……新鸟种?”一个念头猛地蹿出。他打开懂鸟APP比对,屏幕上跳出两个字,让他呼吸一滞:遗鸥。

心跳如鼓。他反复端详,满心是没能多拍几段视频的懊悔。

遗鸥,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全球最古老的濒危鸟类之一。资料记载,它们多在北方内陆湖泊与沼泽栖息,鲜少现身南方的河流湿地。彭立平喉头发紧,随即将照片分享给几位资深鸟友。众人反复端详,难下定论。最终,照片被上传至“中国鸟类记录中心”,恳请国内最权威的鸟类专家鉴定。

仅仅过了一天,好消息传来——确认为一只两年羽的遗鸥。这不仅为张家界、为湖南省增添了一个新鸟种,更一举刷新了遗鸥在国内的最南分布记录。

风声掠过张家界的鸟友圈,激起千层浪。彭立平的手机自此响个不停,微信提示音从早到晚,鸟友们激动地追问,省里的专家也来电索要资料。有人翻出历年观鸟记录反复比对,有人连夜梳理澧水流域湿地数据,还有人扛着“长枪短炮”在澧水河城区段两岸来回寻觅。纵使明知遗鸥或许不再回来,大家依旧不愿错过——这份执着里,藏着一份笃定:连珍稀的遗鸥都愿落脚澧水,这片水域,定能吸引更多候鸟前来过冬。

澧水河本就是鸟类的乐土。市城区上下游河段,两岸蓊郁的植被,既是鸫鸟、画鹛等雀形目鸟类筑巢育雏的家园,也常有鵟、隼、雕、鸮等猛禽驻足;星罗棋布的沙洲浅滩、连片摇曳的芦苇荡,不仅是环颈雉、各种鹀、鹨藏身避险的港湾,更是雁鸭、鸻鹬等迁徙候鸟途中歇脚补给的能量驿站。这片水域的每一寸生机,都在无声诉说着张家界生态保护的坚实步履。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芦苇绿了又黄,候鸟来了又走。三年时光悄然流转,当初在河堤两岸搜寻遗鸥的零星身影,已从寥寥数人,发展成近二十人的护鸟队伍。他们或三五人结伴、踏岸而行,或孤身静候、记录鸟踪,不厌其烦地迎送每一位造访澧水的“飞羽精灵”。

“中国鸟类记录中心”里,有据可查的观鸟报告从最初的几十份,飙升至两千二百余份,记录鸟种也从不足百种,增加到三百五十多种。中华攀雀、白喉针尾雨燕、琵嘴鸭、花脸鸭、鹰鸮、靴隼雕等珍稀鸟类相继现身。尤其今年十二月初,鸟友们又发现了斑尾林鸽,不仅是张家界首次拍摄到的新鸟种,更填补了湖南省乃至整个华中地区斑尾林鸽分布的空白。

每一次搜寻,都是一次无声的守护。他们是痴迷光影的摄影人,更是心怀虔诚的飞羽守望者,手中的长焦镜头,让惊扰鸟类的企图无所遁形;每一次发现,都是一场有力的动员。他们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践行者。一张张定格的飞羽之美、一段段记录的生灵之趣,都化作自然的召唤,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投身保护自然、呵护鸟类的行列。

澧水河畔,沙洲依旧,芦苇在风中摇曳,水波在岸边轻漾,晨雾依旧如期而来。只是如今的河岸,少了几分散漫,多了几分珍视与关注。

遗鸥或许不再回来,但随着澧水流域生态的持续向好,这片土地上,定会有越来越多的飞羽精灵择此安家,繁衍生息。而那群执着的守望者,依旧会扛着相机,踏着晨雾,在河畔静静等候——等候每一次不期而遇的惊喜,也守护着这片人与自然共生的诗意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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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红网

作者:武陵鸟人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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