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列日科夫斯基与蒲宁的诺奖之争
文/远人
一
俄国文学界素来天才辈出。从普希金开始的黄金时代到20世纪初期的白银时代,层出不穷的名流巨匠令读者目不暇接。当诺贝尔文学奖设立之后,瑞典皇家科学院就有意将1901年的首届文学奖颁给全球无人能与争锋的列夫·托尔斯泰。
我读到过两种托尔斯泰与诺奖无缘的说法,一是评委们需紧扣诺贝尔遗嘱,要将文学奖颁给“创作出具有理想倾向的最佳作品的人”。托尔斯泰的作品虽属“最佳”,却看不到“理想倾向”。当然,诺贝尔所言的“理想”究系何指也没明确界定,托尔斯泰与诺贝尔遗嘱的相悖使他与该奖擦肩而过;二是托尔斯泰个人对诺贝尔文学奖的拒绝。在他看来,真正献身文学的人,应该使自己的作品成为一份共同的人类遗产。诺贝尔文学奖的设立使托尔斯泰不安地看到,在巨额奖金引诱下,全球作家将不可避免地将写作目的降低为对一文学奖项的角逐。为文学奖写作还是为人类写作,在托尔斯泰眼里,是无需争辩的两种写作向度。因而诺奖本身,与托尔斯泰思想背道而驰。从托尔斯泰一生行为、尤其晚年放弃全部作品版税导致与妻子反目,最后离家出走来看,托尔斯泰拒绝提名或许更符实情。
但诺贝尔文学奖决不会因托尔斯泰的缺席而失去它的全球影响力,也不管有多少人惋惜它的名单上还缺失左拉、契诃夫、易卜生、斯特林堡、卡夫卡、普鲁斯特、乔伊斯、博尔赫斯、纳博科夫、卡尔维诺、伍尔夫、高尔基,甚至鲁迅等等,都无损它世界第一文学奖的荣耀。托尔斯泰的担忧倒成了现实,诺奖设立之后,全球作家展开对它的公开竞争,尤其对俄罗斯作家来说,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联手缔造的全球文学巅峰让他们无不渴望加冕这顶桂冠,使自己成为俄罗斯文学再现辉煌的代表。
因此,谁能第一个摘取诺贝尔文学奖就成为在世俄罗斯作家们全力追逐的目标。在今天来看,那些具有问鼎实力的作家名字无一不在世界文学史上熠熠生辉——曼德尔施塔姆、阿赫马托娃、茨维塔耶娃、叶赛宁、安德烈·别雷、布尔加科夫、蒲宁、梅列日科夫斯基、列·安德列耶夫、鲍·皮利尼亚克、巴尔蒙特、别尔嘉耶夫、扎米亚京等等。这些名字构成今天避不开的俄罗斯白银时代。白银时代又和俄罗斯社会革命联系在一起。十月革命之后,对布尔什维克革命无法理解的文人们或自愿或被迫流亡异国。对他们来说,不论身在祖国还是身在欧洲,继承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精神遗产至关重要,不少人也以他们的传人自居。
二
需要指出,那些身在异乡为异客的作家们不是后人想当然以为的那样在抱团取暖。曹丕所言的“文人相轻”决不仅限于某个时代和某个国家,它适应所有的时代和所有的国家。譬如巴尔蒙特和茨维塔耶娃就在巴黎被同胞们挤得无路可走,留下来的作家们也形成各自的文学圈。梅氏夫妇和其他流亡作家一样,既才华横溢又雄心万丈,企望建立一种全新的世界观,以此获取文明史上的崇高地位。
要获得这一地位,摘取诺贝尔文学奖桂冠是最直接的路径。
从创作实绩来看,梅列日科夫斯基完全有资格赢得瑞典皇家科学院评委们的垂青。不论其作品之丰富,还是思想之深刻,都堪称大师手笔。更令人惊讶的是,梅列日科夫斯基的创作题材几乎无所不包,人物研究就有《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果戈理与鬼》这样的皇皇巨著,文学创作除诗歌之外,还有长篇小说,此外还有《亚历山大一世》《保罗一世》等,以及以《永恒的伴侣》为核心的大量不计其数的思想文论。早在三十多岁出版的全集就多达难以置信的二十四卷。纵观获诺贝尔文学奖名单,可与梅列日科夫斯基成就比肩的作家真还寥寥无几。更重要的是,梅列日科夫斯基没有哪部创作是简单的叙事,他自觉将所有作品置入欧洲文化的整体之下进行研究和承续。
为达到自己渴求的巅峰,梅列日科夫斯基每天坚持写作四小时,其余时间都交给阅读和与人辩论,尤其和五十年未分开过一天的妻子吉皮乌斯,两人将大量时间花在辩论上,即使在公开场合,夫妻也会为思想问题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这不仅丰富了二人的精神世界,也进一步拓宽了他们的思想视野和写作广度。
在今天面对梅列日科夫斯基的作品,读者会惊讶地发现他对欧洲思想介入之深,已达到他人罕及的地步。就连声名赫赫的哲学家别尔嘉耶夫也承认梅列日科夫斯基知识之渊博,无人能够企及。
不论成就也好,影响也好,梅列日科夫斯基都认为自己是诺贝尔文学奖的必然人选。他自己不仅从未掩饰过对诺奖的期盼,还信心十足地公开说道,“人总想获得他渴求的,永不放弃,白天黑夜,睡着醒着,每一秒都在渴求,比如我想获得诺贝尔奖。”
但一个人才华再甚,也不是想获奖就能获奖。命运从来不会在任何时代让某个人独占文学鳌头,就像有李白就有杜甫,有托尔斯泰就有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现在流亡文学中有梅列日科夫斯基,就一定有与他比肩的人出现。这个人便是蒲宁。
三
蒲宁和梅列日科夫斯基一样流亡欧洲。在梅列日科夫斯基眼里,蒲宁不过只是会写诗歌和小说的才子而已,他的作品未必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留下的思想体系里有所继承和发展。思想不深刻,又如何能入梅列日科夫斯基的眼界?
认真来说,蒲宁更多是继承了屠格涅夫的衣钵,就像我国翻译家戴聰先生所说,“蒲宁的作品什么地方令我如此强烈地着迷:是他咏景的奇才,把俄罗斯秋天的萧疏索寞、冬日的瑰丽雪景、初春的温柔、羞涩、泥泞、丑陋、夏日的苍润华滋无一疏漏地呈现在我眼前?是他作品中意象悠远、深婉含蓄、发人遐思的哲理感慨?是他细腻入微、真情弥笃、相濡以沫的爱的描述?是他小说中所营造的一出出完美的、让人扼腕喟叹的悲剧的氛围?”
这段话完全可置换为谈论屠格涅夫的散文和小说。尽管和屠格涅夫相比,蒲宁的个人经历比屠格涅夫更为跌宕,复杂的经历不一定能造就他思想的超越,还是用戴聰的话来说,他第一次读到蒲宁小说时就“浑身为之一震,原来俄罗斯现代文学中,除了卓娅、舒拉、保尔、奥列格之外,还有我未曾见到过的世界,还有我所未曾读到过的把人作为人来描写、细腻地触及人性,因而令人回肠荡气的小说”。
戴聰先生的确说出了蒲宁小说的魅力核心,但仅仅“触及人性”和“令人回肠荡气”,难说作品就达到了不起的思想高度。套用英国小说家E.M.福斯特的修辞手法,一旦将蒲宁的小说放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的拱门下,立刻便显示出那些小说的思想深度尚不足匹敌前人。
所以,当有人提出梅列日科夫斯基想获诺贝尔文学奖的竞争对手有蒲宁之时,梅列日科夫斯基极为惊讶地回答,“蒲宁?难道他算得上真正的竞争者吗?他不过是描写日常生活的作家,极其乏味地记录下生活中各种枯燥无味的琐事,加上早已令人大倒胃口的落日、降雪、日出和雨中的傍晚。谁需要这些?谁感兴趣?《阿尔谢尼耶夫的生活》?对一个碌碌无为的贵族子弟的冗长描写,也堆满了对自然的描写。再有两三卷乏味的小说集和受到称赞的《乡村》。”
这段话与其说是梅列日科夫斯基对蒲宁的不屑,不如说他站在自己的思想高处,更准确地看到蒲宁作品的局限。他眼里的局限却不是所有人眼里的局限,为蒲宁入迷的大有人在。早在1922年,罗曼·罗兰就向瑞典皇家科学院推荐蒲宁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当蒲宁流亡欧洲之后,更有不少富于声望的名流为他能获诺奖积极活动,其中还包括诺贝尔的侄儿伊凡·诺贝尔。梅列日科夫斯基虽没把蒲宁视为真正对手,有关蒲宁将获奖的传言还是使他不安。诺贝尔奖已经设立三十多年了,至今没颁给任何一位俄罗斯作家,如果谁能获得,第二个获奖的很可能不再是同时代人。
梅列日科夫斯基在学识上罕有人及,现实生活中却不免有些稚嫩。他曾向蒲宁提议,如果他获奖了,奖金分一半给蒲宁,同样,如果蒲宁获奖,则分一半奖金给他,还建议两人当众发誓。在梅列日科夫斯基看来,这是他对蒲宁的慷慨,因为获奖者只会是他。不料,蒲宁断然拒绝梅列日科夫斯基的建议,更没料到,蒲宁还以不屑的口吻要梅列日科夫斯基“走着瞧”。蒲宁的回答使梅列日科夫斯基产生怎样的意外和尴尬姑且不论,能够想象的是,梅列日科夫斯基提出建议时只怕有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当时的蒲宁毕竟不是无名之辈,作为一个作家的尊严在梅列日科夫斯基那里从来就没得到过尊重。书生气十足的梅列日科夫斯基不止一两次公开说过,蒲宁作品最适合充当他失眠时的药品,而且“效果好极了”。
所以,当梅列日科夫斯基的建议说出来后,蒲宁抓住了反击机会。如果说,蒲宁的拒绝是在梅列日科夫斯基天空上划过几道充满预示的闪电的话,那么紧接着的一声霹雳就货真价实地响在梅列日科夫斯基的生活当中。仅在建议平分奖金后的翌年秋天,坐在剧院看戏的蒲宁接到来自斯德哥尔摩的电话,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落到他的名下,他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俄罗斯作家。瑞典皇家科学院的认可就是全球的认可,如今再没有谁敢说蒲宁的作品只具有催眠功效了。
(节选内容,全文原载于远人随笔集《曾与先生相遇》一书)


远人,1970年出生于湖南长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小说、评论、散文等千余件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上海文化》《随笔》《花城》《天涯》《山花》《文艺报》《创世纪》等海内外百余家报刊。出版有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评论集、诗集、近体词集、传记等个人著作36部。有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文、日文、匈牙利文发表海外,在多家媒体开有专栏。
来源:红网
作者:远人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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