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帝陵：颂祖十妙联 金石赫赫铭

文/李园平

炎帝陵。全球各地的华人，溯着同一条叫作“血脉”的河流，都往这里聚。他们带来三牲醴酒、高香明烛，带来悠长的赞叹与深情的凝视。还带来一种将汉字的骨与肉，锤炼到极致的物事：楹联。

第一联，入口处，两行沉默的誓：

耒破洪荒利济苍生始祖光辉同日月；

山呈胜景人崇祭祀神陵圣迹著春秋。

“耒”，一根憨木，被揉出弯，安上尖，便成了钥匙。《周易》里说得淡：“斫木为耜，揉木为耒。”可那“斫”与“揉”之间，是多少回失败的琢磨？直到它深深楔进荒蛮——“破”的一声闷响，是文明对混沌的宣言。自此，苍生得“利济”，活着成了可耕可耘的正经营生。山水供奉圣魂，香火应答春秋。

第二联，游客中心，山河的邀帖：

头连衡岳，尾在南华，数百里锦绣河山，揽胜何须别处去；

骨瘗鹿原，灵钟洣水，五千年文明历史，寻根都向此间来。

上联画一条龙：自鹿原陂昂首，北衔衡岳云烟，南搭南华钟声。这不是地理，是心象。“数百里锦绣”成了可畅游的温热生命。下联沉甸甸：“骨瘗鹿原，灵钟洣水”。形骸在此安眠，精魂化入碧波，淌成一条吟唱的光阴河。于是“寻根”二字，浸满了泥土的腥与流水的甜。它悬在要道，不声不响，却在你入殿前，已完成一场安静的洗礼。

第三联：神农大殿，良心的砧板：

到此有怀崇始祖；

问谁无愧是龙人。

十四字，两面镜。上联是温的血脉共鸣，下联是冷的灵魂拷问。尤其“愧”字，力透石背，硌得人心头发紧。始祖点燃的火把，在我们手中是更亮了，还是暗淡了？顶“龙人”这项冠冕，我们可曾做出配得上它的事？此联以最朴素句子，完成最庄严审判——真朝拜，不是弯腰，是挺直脊梁。

第四联，陵殿深处，元初的心跳：

耒开天统，粒我蒸黎炎皇德睿恩千国；

药启鸿蒙，医我庶众始祖神光泽万民。

上联言“食”：耒耜开启的，是让万民“粒食”的天地秩序。下联言“医”：尝百草照破的，是生命面对死亡的原始黑暗。墨迹沁入乌木肌理，如心跳封存年轮。站在这儿，你听见的不是历史，是血脉里从未冷透的、对“活着”最初也最深的慈爱与勇毅。

第五联，墓碑亭前，松的训诂：

炎天有谛，引四海同胞寻根问祖；

陵寝多松，教千秋后裔傲雪凌霜。

上联是召唤，“谛”乃穿越喧哗的真言，引漂泊魂灵归航。下联是塑造——整座山峦以松为笔，写无字天书。看那根扎岩缝、干满疮疤、叶不改青的松，“傲雪凌霜”便不是比喻，是活生生的风骨训诂。它让建筑有精魂，让树林成史诗。

第六联，飞香亭畔，灵踪幽香：

揽翠傍松，人道是飞香旧迹；

拂云随鹿，我来寻上古灵根。

上联立足此在，语带追忆：“人道是”三字轻而重，是无数口吻凝成的笃信。宋初那叶落香飘的刹那，因被万千目光凝视而固化为“旧迹”。下联心意飞扬：“我”字一出，天地皆寂。把每个诵读者都推到探寻者位置。那“灵根”，正是文明破晓时，照亮“如何生存”的第一缕天光。

第七联，白鹭亭中，静观自在：

魂藏五谷柱中，任滚滚清江逝去；

谁在半山亭上，看翩翩白鹭飞来。

上联是沉静的根性：魂藏立石为柱的五谷图腾中，任时光如江水奔流，我自岿然。下联是灵动的生机：“谁”字轻问，让游人从旁观者变参与者。白鹭翩然，正是古老传说在当下的延续。洪荒奠基与此刻凝视，在此完成一场静默交响。

第八联，鹿原亭上，云水刻度：

何物动人？醉后清风，醒来明月；

此时极目，山中远岞，岭上长松。

起首一问，清浅如滴露。答案却在风月之本真——在这始祖踏过的土地上，万物洗尽铅华。下联“此时”，是溯流而上、立于源头的神圣时刻。远岫含烟如青史，长松叠翠是史诗。个体安顿与族群气象，在此圆融如一。它告诉你：真传承，是让灵魂学会“醉醒由我、俯仰无愧”的从容。

第九联，洗药池边，寒池心印：

云霭浣芝香，百草风回炎帝韵；

天光澄碧水，一池月照药皇心。

皇山巅这一汪，静得时间失声。凝定寒绿，原是尝遍百草后所有慈悲的沉淀。上联风回百草，是始祖跋涉韵律在天地低徊；下联月照寒池，是一颗如冰如玉的“药皇心”，以洞彻悲悯映照人间万千病痛。此联将碧水，点化为映照文明良心的活镜。

第十联，药王谷底，断肠冠冕：

亲率群黎，创耒教织冶器烧陶，憔悴若斯，古今人主谁可以？

遍尝百草，开医衍易辨泉相土，断肠乃止，天地药王自当之。

上联写“劳”：亲率群黎，开创百业，“憔悴若斯”写尽圣者耗尽己身的宿命。下联写“死”：“遍尝”是孤身向深渊沉入，“断肠乃止”是以毁灭撞开生命壁垒的终极献祭。此联风骨峻极，字字如从烈焰淬出。它说：我们祖先，不是享香火的神祇，是那位以“断肠”之痛换万民“生肠”之安的无上仁者。

十联如十音，奏成文明深处交响。一联，就是一扇门，推开，能看见天地初分时的那缕曦光；一联，就是一座桥，渡过，能触到人魂尚未蒙尘的本源。从开天定音，到山河指路；从良心拷问，到风骨训诂；从灵迹诗心，到终极牺牲——架构起一座理解炎帝精神的无形殿宇。

暮色洇满鹿原陂时，飞檐隐入深蓝，古松化成墨影。唯有洣水，还在弹着古老的歌。而那些楹联，将在星月下继续沉默的言说，等待又一拨怀着乡愁的族人，在目光与文字相接的刹那，被重新点燃。

皇山苍苍，洣水泱泱。

妙联赫赫，其铭煌煌。

薪传火继，吾道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