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远去的湖冲
文/左岸
初冬的暖阳在湖面种下一湖金光,多日的阴冷一退千里。
我们从岩汪湖码头登上西洞庭湖保护区的执法快艇,一亿斯年的燕山运动和三千万前的喜马拉雅造山运动形成的古老泽国,将我们揽入它温柔的怀抱。眼前四围八合的芦苇举着苇花向我们渐次拥来,远处映在水中的几缕淡云轻轻摇晃着洲滩。高空鸥鹭巡弋,几声喈鸣从大湖深沉的寂静中劈开一条航道。于是,众多的河汊在船的两侧不断纵横、迂回,把我们带入世界上最大的苇荻群落。
我虽然生长在洞庭湖边,对洞庭湖的认识与了解是极少的,如此泛游洞庭湖,这仅仅是第三次。
航行一个多小时后,我们于半边湖黑鹳监测站上岸,在湿地环保志愿者协会会长刘克欢和保护区鸟类专家刘鹏的引导下,沿着人工修建的鸟类巡护栈道,来到湖心观鸟亭观鸟。大家朝天鹅湖方向远观湖面,白芝麻、白豆子一样撒在湖面的候鸟们,引起了大家浓厚的兴趣,我们轮流在高倍望远镜下辨识着湖中鸟的种类,鸬鹚、苍鹭、白琵鹭、豆雁、灰雁、斑头鸭、鱼鸥、白鹳……突然,空中传来“克噜-克哩”的鸣声。“天鹅!”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抬头一起看向天空,果然有四只洁白的天鹅排成一字纵队从北方飞来,先是在天鹅湖上低空盘旋,在接近湖面时,又突然飞起,朝远方的洲滩飞去。刘克欢说:这一队天鹅是新来的,对这里环境不熟悉,它们要在附近巡视一番后才会进入天鹅湖,我们将信将疑。不一会儿,飞远的四只天鹅,保持着原来的队形果然又折返回来,直接落入了天鹅湖。正在大家竞相从高倍望远镜中欣赏它们的英姿时,天空又传来了“克噜-克哩”声,这次可是八只,排着人字队形飞来,直接就落入了天鹅湖的湖心,刘克欢说:一看它们就是西洞庭的老主顾了。不一会,又是一队七只,又有一队,又来一队……群情激动不断叠加。谈诗人说,“行走洞庭湖多年,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天鹅,真是太幸运了,太幸运了!”她还与雪云妹妹轮番把着望远镜一遍遍数着湖里的天鹅,生怕漏掉一只。在湖心亭停留的一个多小时,我们一共观看到七批共三十七只天鹅从北方远途而来。谈诗人说,仔细清点了,天鹅湖目前应该有108只天鹅,雪云妹妹说,我认真数了是128只,小舒说,湖中不仅有天鹅,还有鸥、鹭、雁等众多候鸟,难得数清楚啊。此时,志刚兄飞出小亭的歌声划破天际,表达着所有人相同的兴奋。
刘克欢会长说:天鹅等候鸟属于杂食性鸟类,主要食用鱼虾、螺蚌、蠕虫等软体动物和水草、藻类植物的根茎,它们对食物的要求很高,不吃死的、枯的、臭的食物,而这样的食物必须有优良的生态环境。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由于生态遭到破坏,人们爱鸟护鸟意识普遍较低,甚至有人驾着小船偷偷到湖里网鸟打鸟,候鸟们的生存环境十分恶劣,许多候鸟都不敢光临,整个西洞庭湖区域的天鹅一度几乎绝迹。从2009年开始,随着湿地生态环境的逐步改善,天鹅等众多候鸟又陆续回来了,数量从几十上百只增加到每年数千只。过去很少见到的国家珍稀濒危鸟类如大天鹅、白琵鹭、鹤鹳等34种越冬候鸟都来此栖息,而且数量还在逐年增加。
这些可爱的精灵,用它们飞越万里的翅膀,向世界展示了西洞庭湖湿地优良的生态美景。
而洞庭湖的变迁,让我心潮起伏。
记得我幼年时,冲子不远处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湖。只要一踏出家门,那银光闪闪的波浪就在眼前推来涌去,随着轻风发出舒缓且特有的节奏,像音乐一样美妙。那淼然无际的水面像镜子,把天空映得瓦亮,瓦亮的天光下冲子亮亮堂堂,湖周边的小山小岛就随意地浮在水中,在天光水色映射下青翠碧绿,今天想起来就是白玉盘里尽青螺的感觉。晚上出门,柔柔的月光映照下,满眼亮闪闪的,湖光秋月的景象就如一幅画,那画烙印在心里让人欢喜。它的静美如镜,一直是我久违家乡四十多年梦里的模样。
这也让我想起了第一次游湖,掐指算来,距今已五十年有余。也是深秋初冬时节,我所在村的学校突然宣布要组织师生代表慰问修筑鹿角山大堤的民工。次日一大早,我与小学四五年级和初中一、二年级共四个学生班长在一名老师带领下,从一条小水港坐上一只小木船,朝湖的方向出发,冲子前曾经的湖面早几年被两条大堤相继裁去已变成万顷良田。沿山边挖出的一条小港子像一条脐带维系着与湖的联系。说是慰问,好像我们除带了一杆红旗和一张标语并没有任何慰问品,摇桨师傅吱吜-吱吜摇了不知多长时间才从小水港驶入浩淼的大湖,船随轻浪起伏,吱吜声变成了吱呀呀,桨声欢快起来,航速明显快了。约摸一个多小时,驾船师傅说,你们朝湖里远处看,就能见到鹿角山堤了。我们放眼望去,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隐隐约约的一条线牵连着两岸青山,我们欢呼起来。师傅说,那就是才合拢的鹿角山大堤。到中饭时分我们才上到一条刚浮出水面的土堤,在这里我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父亲。最终,这条大堤成了我们镇与洞庭湖最北面的一条边界,也成了通往沅江的陆路新通道。
20世纪50年代,整个洞庭湖区展开了“向湖要粮”的行动。及至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又进一步提出“向湖要发展”的口号。每到冬季,我的父亲和当地的壮劳力,甚至包括许多家里没有牵绊的年轻妇女,都在外修坝筑堤,他们成了围湖造田时代的生力军。因此,我家附近,以至更远处的湖都变成了田。
这次慰问航行,就让我见证了洞庭之殇。亲眼看到了洞庭湖是怎样一步步变小变瘦的。
《汉阳志》载:“云在江之北,梦在江之南。”古时的云梦泽,四万平方千米,广大得让人不可想象。至司马相如作《子虚赋》:“云梦者,方九百里。”其间的变迁已让人错愕。然则战国之后,因泥沙沉积,云梦之北成为沼泽,长江之南由湘、资、沅、澧四水汇为浩瀚,因湖中洞庭之山而得赫赫之名。
两汉后期,湖面自然扩大,唐宋时代,荆江堤防抬升水位。“八百里洞庭”步入盛时,成为我国最大淡水湖。此时的洞庭湖,“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孟浩然),“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杜甫)那是何等的磅礴与壮阔。李白“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宋人张孝祥“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写尽了洞庭湖光夜色的美妙。
(节选自左岸的《远去的湖冲》,全文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左岸,实名刘光炳,原供职于长沙市生态环境局。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理事。著有《漫步大漠瀚海》等。

来源:红网
作者:左岸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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