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

阳光正好，不远处

青山湖泊各自安坐

吞吐如兰的气息

风雨过后的窗口清澈如洗

足以把出窍的灵魂请进

世事变幻如云

所经之处不留一丝痕迹

多日不见，就当山中采药归来

不必把悬崖挂在嘴边

◎生日自题

生日无需快乐，快乐是寻常浅薄之事

生日须冷静，须像哲学家一样拷问自己

此生唯有此日，你让一个年轻女性

撕心裂肺地成为母亲

其余时间，都是让她自作自受

顶着母亲之名

一年中，只有这一天

你会像狱卒审问犯人一样审问过去种种

其余时间，你只能谨遵监所安排

井然有序地打发自己

生日忌蛋糕，忌宴会

忌一切社交生活

那样都容易离题万里

生日是极隐密孤独之事

这一天，你最好彻底失踪

挣脱所有圈套，所有因果

像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云游四方

见到谁就是谁

生日意味着新生、流血

一刀两断和破茧成蝶

◎刮痧

妻子嘱我在她的背上作画

起初，我顺着她的脊柱画出一只大龙虾

之后，我沿着她的肩胛骨

画出一只红蜻蜓

最后，我把她的背部画满

得到一副完整的鱼骨头

又像一幅来自远古的岩画

妻子说，这下轻松了

为了将另一个自己从中请出

她不得不接受皮肉之苦

◎吸铁石

母亲越来越沉默了

大部分时间，她独自一人呆在家里

不出门逛街，不跳广场舞

不和邻居往来

像吸铁石一般沉默

来城里已经八个年头的她

牢牢抓住一口乡里方言

抓住几个熟悉的面孔

抓住省吃俭用的生活习惯

像吸铁石一样从不放手

我们吐出的铁钉一样生硬的语言

也被她吸走了。她并不还给我们

也从不说疼

◎山间明月

母亲熟睡后，月亮准时出来照看村庄

许多良夜，她来到窗外轻声喊我起床

山川熟睡了，四下无人，母亲正好上路

高高的白马山上，住着月亮般的宝莲寺

两个少年在月光铺设的田埂道上互相壮胆

月亮在山间移动碎步，为一群母亲引路

翻过七岭八寨和麻塘山，母亲的旧布衣裳

沾满露水。月亮一直把她们送到宝莲寺前

跪倒在仙娘前的母亲不知说了什么

空荡寂静的教室里，少年得到又一顿美睡

◎栓在树上的狗

它四肢并拢的神态甚是端庄

微微竖起的耳朵甚是友好

唯有白额覆盖之下的眼珠如黑钻

不时射出冷兵器时代的光芒

让一地绿植俯首帖耳

它对过往行人神情漠然

唯有腥荤食物令它兴奋

让它抖动耳朵，迅速躬身起立

你看它瞬间打开食欲

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树林

它用鼻子嗅，蹄子挑，舌头舔

确定食物安全无虞后

它并不急于入口，而是扭动身体前滚后翻

用原始部落的舞蹈

迎接旭日东升

它在热烈庆祝神的降临

因为兴奋难抑，它差点忘记了

套在脖子上的绳索

绳索一端的枞树，它平日的忠诚伴侣

此刻是它的敌人

◎从ICU传出的纸条

就像深宫传出的一纸赦书

那么近，那么远

那么轻，那么重

需要双手来接

需要山呼万岁

需要昭告天下

找个无人角落

沐浴，焚香，然后大哭一场

用嘴唇去供奉纸上的每一行每一句

那是命运之神的语录

用手指去按压每一笔每一画

那一道道伤口，仍在愈合之中

用呼吸去接续呼吸

用血去止血

那一张白纸柔软、纯净，如产床

那几颗黑字敦厚、有力，像儿子

可以治愈的诗

——读刘羊《乡里人的说话方式（组诗）》

文/肖群华

我不懂诗，读诗全凭直觉，也很不理解一些网络“红诗”，本能对一些读不懂的现代白话诗保持距离。偶然读到刘羊的诗，竟一见钟情。他的诗，读得懂，又悟得深，没有很多晦涩的语言、费解的意象，但让你一读就懂，一回味又有余甘。他的诗里着墨最多的是故乡、家人、与日常亲密相关的人和事，既有情感的温度，又有理性的提炼，是真正的诗化写作。

选几首个人特别有感触的分享一下吧！如《在乡下》，诗歌的前面写的是乡下的时俗、风物，高潮在结尾：

“在乡下，活着容易，而死是难的

他要活到儿孙绕膝、四世同堂

才能风光光地死去，才能

从祖坟里刨出一块地来，伸伸懒腰”

“活着容易，而死是难的”在今天这样快节奏、高度物化的时代和社会，简直是一种奢望，而在乡下，却轻而易举实现了；“从祖坟里刨出一块地来，伸伸懒腰”，其实写的是乡下人的勤勉与死后才能有的闲适。这样的乡下，是我们记忆中孩时的乡下，也是我们可能永远回不去的精神家乡，但作者用诗歌把它留住了。类似的，还有《乡里人的说话方式》，妙趣横生，又在结尾两节提炼出诗意，非常好读。

除了乡下，刘羊也写人，写的都是和他有亲密关系的人。如《女儿和我》《与母亲拔河》《垂暮之年》《少年时》，让我最受感动的是《与母亲拔河》里的一句，“有时候你会感觉她在和你拔河，用她摇动磨盘的力气把你拉回童年”，一句话写尽了一个乡下老母亲暮年适应都市生活的不易、母子之间深厚的亲情和相处的努力。这种心情，应该很多为人子女都体验过。还有《垂暮之年》里“如今她把自己关在里屋/整日不言不语。既像狱卒，也像犯人/几次我起身欲走，她都央求我再坐坐/像一个女儿满是期待”，简直是神来之笔，把人因衰老失去自由行动与支配自己生活的无助、对温情的渴求，写得形神兼备又不落俗套。最让人惊且惧、读后要咀嚼很久的是《少年时》的结尾：“妹妹说，哥还记得么/你上大学那年，我第一次南下进厂/用的是萍姑姑的身份/直到十八岁换厂，听别人喊自己/总要慢一拍才回应。”这样的诗，用的是白描的手法，但其效果，一句话可以抵得上一部电影。

此外，还有写自己心境的，如《这几年》《从ICU传出的纸条》《生日自题》。我尤其喜欢《这几年》的开头，还有《从ICU传出的纸条》的整首，每一个字都写得好，没有亲身经历过至亲进ICU的人，是读不懂诗中沉甸甸的情感的。即使有，也不能如此贴切传神地写出来。《生日自题》是一首好诗，读后令人忘俗。生日有很多种过法，让自己失踪，可能是最有意义的一种。

这一组诗，还有《荫家堂》《栓在树上的狗》《扫地人》。我特别喜欢读《扫地人》，语言美、意境美，故事有一种悲凉的美，其中的每一段，读来都像一首小令，只是结尾转折得让人心疼。人生中，谁没有“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的雅致呢？最后，终究尘满面、鬓如霜，坠入凡尘作扫地人。不知是我们在扫地，还是岁月在扫我们？

刘羊的诗为什么好看不生腻，好懂不粗浅鄙陋？我觉得和他对语言的把握、细节的选择密不可分。他既可以像“ICU”那样写传统意义的字字斟酌、下了很大力气的诗，但更多的还是选择质朴、直白的语言，为了让这种语言不沦为口水体，他在叙述节奏、断句上反复琢磨，最终形成了他明白如话、简洁隽永、质朴宽厚的诗歌风格。

刘羊的诗具有一种让人美好、安静、治愈的力量。读刘羊的诗，写一篇不专业的读后感，过美好特别的一天，真好！

2021.3.25

刘羊，湖南洞口人，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著有《山间明月》《小小的幸福》《爱的长短句》等诗集多部，主编《诗歌里的长沙》《一首诗的距离》《二里半诗群30家》等城市诗歌选本。曾入选《诗刊》“每月诗星”、首届芙蓉文学双年榜（杂志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