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共情·文心

——王敦权《触碰与回响》的地方批评范式建构

文/陈建辉

当代文艺批评长期陷入两极失衡的困境：一类是学院化理论批评，过度依赖西方话语体系，以抽象逻辑割裂文本与情感，将文学细读异化为理论推演的工具；另一类是网络碎片化评论，情绪化表达、缺乏审美标尺，难以形成系统的文本解读与价值判断。湖南省作协2024年度重点扶持项目《触碰与回响——王敦权文艺评论作品选》，为破解这一难题提供了重要实践样本。全书23万字，收录33篇跨艺术门类评论，涵盖诗歌、散文、小说、书法、美术，系统梳理永州潇湘文学生态。作品以散文化文体为表达形式，以潇湘地域文脉为精神内核，以平等共情的人文立场为价值底色，有效打通了专业批评与大众阅读、精英审美与本土创作之间的壁垒。书名“触碰与回响”，精准凝练其核心批评理念：批评是批评家与文本、创作者、乡土大地的深度精神对话，而客观温润的解读，必将在本土文坛与读者心中留下持久的精神力量。区别于主流批评居高临下的评判姿态，王敦权构建了一种扎根地方、兼具专业素养与人文温度的在地批评范式。其批评实践，不仅忠实记录了永州文艺群体的创作历程，更为当代地方文艺评论的价值立场、评判标准、文体创新提供了重要启示。

在地：锚定潇湘文脉，破解地域书写浅表化难题

真正的地域文学批评，核心是把握地域精神内核，而非停留在山水风物、民俗典故的表层罗列。王敦权文艺评论最鲜明的特质，便是始终扎根潇湘大地，以永州千年文化传统为参照，构建起系统的在地批评体系，有力回应了当下地域写作中符号化、同质化的突出问题。

从批评视野来看，其评论实现了全维度、全覆盖，完整呈现永州文艺生态。纵向覆盖老、中、青三代创作者，既关注80、90后青年诗人立足故土的现代书写，捕捉城乡变迁中的乡土反思与精神焦虑；也深入解读江华瑶族诗人群体的创作，挖掘少数民族文学中的生命意识与民俗底蕴；同时聚焦田日曰、唐友冰等本土作家，梳理其接续地方文脉、书写古城烟火的创作脉络，形成完整的代际批评谱系。横向打破艺术边界，将文学评论与书法、美术评论融为一体，评析李长廷历史小说、唐建安油画、吴平均书法，把文学叙事、视觉艺术的气韵风骨置于潇湘人文整体语境中考察，突破了单一艺术门类的批评局限。这种全域式批评视野，并非简单的作品罗列，而是以潇湘文化为轴心，将不同代际、不同艺术形式的创作串联成有机整体，让零散的本土创作汇聚成清晰的文化脉络，为地方文艺生态留存了完整的时代档案。

针对地域写作中“景观堆砌、史料拼接、缺乏灵魂”的通病，王敦权提出了清晰的评判尺度：严格区分浅表地域书写与深度乡土创作。在解读刘忠华《一个人的山水诗经》、文紫湘长诗《渡鸦，渡鸦》、魏佳敏散文集《云上的年轮》等作品时，他明确指出：前者只是地理符号、民俗元素的简单粘贴，风物与精神脱节，文字沦为地域标签的生硬堆砌，读者只能看到永州的山水地名，却感受不到创作者与土地的精神联结；后者则以亲身行走、深度体验为基础，将乡土记忆转化为精神乡愁，把潇湘的人文底蕴、生命感悟融入文字肌理，让永州不再是单纯的地理空间，而是承载文人情怀、延续柳宗元文脉的精神家园。他在评论中反复强调，地域写作的核心不是“写什么”，而是“怎么写”与“为何写”，唯有以心灵触碰乡土，以精神扎根文脉，才能跳出符号化陷阱，写出有灵魂、有温度的地域文学。这种批评导向，超越了单纯的技法评判，直指创作背后的文化自觉与乡土担当，为本土创作者厘清了创作方向，引导其摆脱模式化写作，深耕脚下土地，挖掘精神内核。

王敦权的在地批评，并非封闭自守的乡土本位，而是立足本土、观照时代，实现了地域性与普遍性的辩证统一。他在提炼潇水流域诗人“清逸雄峻”艺术风格时，始终紧扣潇湘山水的灵秀气质与柳宗元文脉的清雅风骨，精准概括本土创作的独特审美特质；同时，他不刻意强化地域文学的封闭性，而是将永州创作置于新时代乡土文学整体格局中审视，既坚守潇湘文化的独特性，又挖掘底层叙事、城乡变迁中的共通时代命题。在评析吴茂盛组诗《江河大地》纵情抒怀、青年诗人的乡土反思、瑶族作家的生命书写时，他既立足地域文化特质，又提炼出当代人共同的精神困惑与生命追求，让地方创作既保有鲜明的地域印记，又能引发跨地域的情感共鸣。这种“扎根本土而不囿于本土”的批评视野，既守护了地方文化的独特性，又打破了地域文学的封闭性，让在地批评兼具本土根基与时代格局，为地域文学批评树立了典范。

共情：坚守平等立场，重构底层写作评价体系

底层文学批评的核心，是摒弃精英主义俯视，以平等、悲悯的态度直面生存本真。《触碰与回响》最具价值的突破，在于打破学院审美霸权，以温润、平等的人文情怀，为草根写作者、底层创作者构建了公正的评价空间，重构了底层写作的评价伦理。

其一，破除身份偏见，坚持以作品为核心的评判标准。在当下文艺批评场域中，身份标签往往成为评判创作价值的隐性标尺，学院派批评常以专业技法、理论深度苛求民间创作，忽视底层文字中的生命质感。王敦权彻底打破这一偏见，无论是知名作家，还是青年作者、民间写作者，他都一视同仁，剥离身份、职业、学历等外在附加条件，回归文本本身，尊重每一份真诚的文字表达。面对冯果果、乐家茂、刘年等书写烟火日常、诉说生存困顿的诗人，他没有用精英化的精致审美挑剔其文字技法，而是精准把握其创作本质——历经生活磨砺，依然坚守内心纯粹，于平凡生活中提炼诗意，以文字安放精神。他高度认可底层写作中质朴、真实的生命质感，认为文学的价值不在于文字的华丽雕琢，而在于是否承载真情、是否映照生命，这种“去身份化”的评判标准，让底层创作的真实价值得以被看见、被认可。

其二，矫正批评伦理，关注并守护草根创作力量，填补主流批评的空白。永州农民作家“三剑客”等基层创作者，扎根乡村田野，缺乏专业平台与系统训练，仅凭对文学的热爱书写乡村变迁、记录民心民情，文字虽不够精致规范，却饱含未经雕琢的生活气息与原生力量。长期以来，这类创作被主流批评忽视，甚至被简单贴上“业余、非文学”的标签，陷入“写作者众多、被关注者甚少”的困境。王敦权诚恳放下批评家的姿态，以俯身大地的谦卑与共情，深入研读这些草根作品，发掘其中真挚的生命体验与乡土情怀。他在评论中细致解读农民作家笔下的乡村烟火、民间疾苦，肯定其记录时代、留存乡土记忆的独特价值，守护基层文艺最珍贵的原生力量。这种批评实践，不仅是对个体创作者的扶持，更是对底层文学评价伦理的重构——打破精英审美霸权，承认多元创作形态的价值，让文学批评回归“尊重生命、尊重真诚”的本质。

这种俯身大地、平等共情的批评态度，直击当下底层文学评价的双重标准，彰显了批评的人文良知。当下批评场域存在明显失衡：精英作家书写底层，易被推崇为“现实主义力作”，获得诸多赞誉与关注；而底层群体自我书写，却常被指责为“宣泄情绪、技法粗糙”，陷入被忽视、被贬低的困境。这种双重标准，本质是精英主义对底层创作的偏见与漠视。王敦权以实践打破这一困境，他始终坚持——文学的核心价值，在于真情、思想与生命深度，而非作者身份、文字技法。面对底层创作者的文字，他以共情之心读懂其生存艰辛与精神追求，以客观之笔肯定其创作价值，消解了评论家与创作者的身份壁垒，让文艺评论褪去冷峻说教，成为滋养作者、扶持本土文艺的精神力量。这种共情伦理，让地方批评真正扎根民间、贴近人心，让每一份真诚的创作都能获得应有的尊重与认可。

文心：情理相融，创新专业与通俗兼顾的批评文体

当代批评文体长期两极分化。学院论文严谨晦涩，充斥理论术语，脱离大众阅读语境；网络随笔批评随性直白，缺乏专业深度，难以承担价值引领职责。王敦权独创散文化美文批评，融合中国传统印象式诗话与现代文本细读方法，实现感性审美与理性分析的高度融合，形成独具特色的批评文体，彰显以文立心、以文载道的批评品格。

从文体传承来看，这是对李健吾、汪曾祺美文批评传统的当代延续与创新。中国传统文论崇尚“品悟”式批评，以灵动文字传达审美感受，重气韵、重感悟；现代美文批评则兼顾审美表达与专业分析，拒绝生硬说教。王敦权深谙此道，以散文笔法承载专业思考，重整体感悟、直觉品味，拒绝生硬的理论套用与概念堆砌。不同于学院批评机械切割文本、强行植入西方理论，他从不预设分析框架，不搞理论教条，而是以完整阅读获得真切感受，再自然延伸至技法解析、思想挖掘、价值判断。其文字平实舒展、温润流畅，没有晦涩术语，没有生硬逻辑，读来如友人围坐谈心，亲切自然，兼具专业批评的严谨性与文学文本的可读性，让普通读者能读懂、能共鸣，让专业读者能感受到批评的深度与功力。

其批评文字始终坚守情理平衡、文质兼备，实现“感性审美”与“理性剖析”的有机统一。感性层面，他以生命体验共情创作者，赏画则捕捉意境气韵，读诗则品味文字韵律，保留审美鉴赏的灵气与温度，不将文学艺术异化为冰冷的分析对象；理性层面，他扎实开展文本细读，评析紧扣作品本身，不尚空谈、不做虚论，兼具专业精准度。评李长廷新历史小说，他不空谈历史叙事理论，而是聚焦叙事结构、人物塑造、虚实手法，精准挖掘历史叙事中的人文思考与时代价值；评唐建安油画，他从色彩、构图、潇湘意象等专业维度切入，分析其艺术创新与地域精神表达；评吴平均书法，他深究笔法、结体、章法气韵，结合书法史论解读其艺术风格。无论何种艺术门类，他的评析都立足文本、专业精准，既让读者感受到艺术之美，又能明晰其艺术价值，真正做到“以情动人、以理服人”。

同时，其批评温和而有风骨，包容而有标尺，兼具人文温度与审美担当。面对本土创作的亮点，他不吝赞美，充分肯定创作者的努力与价值；针对地域散文中“史料堆砌、风物罗列、缺乏个人思考”的弊病，他直言不讳地指出问题，不回避、不敷衍，并给出明确的提升路径——乡土写作不能依赖资料拼接，必须扎根实地、以心感悟、深度体察，将地域文化融入生命体验。这一批评精准切中当下浮躁创作的要害，不偏激、不苛责，却直指核心，为地域文学确立了清晰的审美标尺。选择散文化批评，是王敦权清醒的文体自觉。批评不是枯燥的理论说教，不是高冷的学术游戏，而应兼具文学美感与人文温度，在专业与通俗之间找到平衡，真正打通作者、文本、读者的精神联结，让批评成为连接创作与阅读的桥梁，而非割裂二者的壁垒。

范式升华：以评立心，传承潇湘文脉，筑牢本土文化自信

年逾花甲的王敦权，多年深耕地方文艺评论，其写作早已超越单纯的作品鉴赏，将在地、共情、文心融为一体，承载着守护地方文脉、传播潇湘文化、培育本土创作的文化担当，这也是《触碰与回响》超越普通评论集的精神高度。这本书不仅是评论文章的汇编，更是新时代永州文艺的全景记录，是潇湘文脉传承的重要文本，实现了地方批评范式的精神升华。

其一，以在地留存文脉，完整记录本土创作脉络，为地方文化传承留存珍贵档案。永州作为潇湘文化发源地，拥有千年文脉底蕴，而当代本土创作是文脉传承的鲜活载体。王敦权通过对永州老中青三代创作者的系统评论，细致梳理每位创作者的艺术风格、创作脉络与文化追求，保存了大量本土创作成果与文艺动态，清晰勾勒出潇水流域文艺发展轨迹。他的评论不仅解读作品本身，更挖掘作品背后的潇湘文化基因，让域外读者读懂柳宗元文脉滋养下的潇湘风骨与人文底蕴，让本土读者增强对家乡文化的认同感。这些评论文字，既是批评文本，更是地方文化史的重要组成部分，为永州文化传承留下了珍贵的文字档案，让潇湘文脉在当代批评中得以延续、彰显。

其二，以共情扶持新人，搭建本土文艺交流平台，凝聚地方文艺力量。地方文艺的发展，离不开对青年创作者、基层作者的扶持与引导。王敦权以共情之心关注本土作者成长，对青年创作者，既充分肯定其创作亮点，鼓励其坚守本土、深耕创作，又客观指出不足，为其厘清审美方向、提升创作水平；对成熟作家，深度挖掘其精神价值，提炼本土创作特色，扩大其影响力。他被同行誉为文艺界的“有心人”：为写美术评论，潜心研习艺术理论与创作实践多年；为评书法作品，系统研读书法史论典籍，深耕笔墨韵味；为读透文学作品，逐字推敲文本，大量阅读本土创作作品。这份严谨务实、用心用情的态度，让其批评客观公允、贴合实际，成为本土创作者信赖的“良师益友”。他以评论为纽带，凝聚本土文艺力量，搭建起交流互鉴、共同成长的平台，为地方文艺发展注入持久活力。

其三，以文心彰显自信，坚守文化本位，筑牢地方文化自信。当下文化场域中，部分地域创作盲目模仿外来模式，忽视本土文化资源，陷入“跟风写作”的困境，导致地方文化特质消解、文化自信缺失。王敦权始终扎根潇湘文化沃土，从永州山水、瑶族民俗、千年文史中提炼本土审美内核，引导创作者挖掘脚下土地的精神财富，坚守文化本位，不盲从、不跟风。他在评论中反复强调，潇湘文化自有其独特魅力与价值，本土创作者应立足文脉，写出有地域特色、有精神风骨的作品。其自序中明确提出，文论工作者既要具备专业素养，更要心怀真情，敢于批评、善于包容。这一理念贯穿全书，让其批评超越单纯的审美判断，升华为守护一方文脉、培育文化自信的赤子情怀。他以批评实践引导本土创作坚守文化根脉，彰显地方文化魅力，有力证明了乡土创作的独特价值与持久生命力，为筑牢地方文化自信贡献了批评力量。

王敦权的批评实践，将“在地”的根基、“共情”的立场、“文心”的风骨融为一体，最终升华为“以评立心、以文载道”的文化担当。他不追求批评的轰动效应，不迎合市场潮流，数十年如一日深耕潇湘大地，以有情、有理、有文心的批评，守护文脉、扶持创作、传播文化。这种批评范式，没有学院批评的晦涩高冷，没有网络批评的浮躁功利，却扎根乡土、贴近人心、兼具专业与温度，真正承担起地方批评的文化使命，成为新时代地方文艺评论的生动典范。

结语

在学院批评与大众阅读割裂、地域写作陷入符号化困境的当下，王敦权《触碰与回响》以在地、共情、文心为核心，构建了一套成熟可行的地方文艺批评范式。在地，是批评的根基，让评论扎根大地、贴近乡土，破解地域书写浅表化难题，坚守地方文化根脉；共情，是批评的立场，让评论摒弃精英俯视、平等包容，重构底层写作评价体系，彰显人文温度；文心，是批评的风骨，让评论情理相融、文质兼美，创新专业与通俗兼顾的批评文体，实现审美与思想的统一。

三者有机统一，使王敦权的批评既保有专业深度，又饱含人文温度；既立足潇湘本土，又观照时代共性；既摒弃理论堆砌的冰冷，又拒绝情绪化的浮躁。“触碰”，是批评家放下权威姿态，向文本、创作者、乡土大地真诚靠近，以心灵对话精神；“回响”，是客观温润的评论，长久滋养本土文艺蓬勃生长，传承文脉、凝聚力量、树立自信。王敦权在潇湘文艺热土上默默耕耘，以有情、有理、有文心的批评实践证明——地方批评不必晦涩高深，亦可平易近人；不必刻意雕琢，亦可于平实中见功力；不必依附主流，亦可坚守本位、彰显价值。这种扎根乡土、心怀共情、坚守文心的批评范式，为当代地方文艺评论开辟了一条充满人文温情、兼具学术品格的可行之路，为地方文化传承与文艺发展提供了重要启示与实践参照。

陈建辉，语文高级教师。曾在《潇湘》《永州日报》《惠州日报》《东江文学》《惠州文艺》《西湖文艺》《湖南工人报》《羊城晚报》等发表小说、散文、评论多篇。现为广东省惠州小小说学会理事、广东省小小说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