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畦鲜绿记乡愁

文/丁恩文

深圳的霓虹，虽带着孤傲的疏离，却在光影交错间，悄然洇出几分腼腆的温柔。外甥女在电话里告诉我，那天在超市里买蔬菜时，目光突然被包装袋上“湖南汉寿”四个字吸引住了——像在茫茫人海里撞见了故人，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她捧着那些还带着水汽的蔬菜站在原地，指尖反复触碰塑料袋上的产地标识，仿佛一种乡愁的气息从字里行间渗出，带着泥土的芬芳与童年的记忆，在超市的喧嚣中悄然弥漫。她甚至能听见故乡的蝉鸣，在“湖南汉寿”这几个字的笔墨间轻轻震颤。

“大舅，你猜那番茄是什么味？”她的声音裹着笑意，却藏不住一丝哽咽，“咬下去的瞬间，我就想起外婆为我做的番茄炒蛋。那股子香味，不是超市里普通蔬菜能比的，像是把故乡的水土气息和洞庭湖水的温润，都裹进了番茄肉里，满口都是家的味道……”挂了电话，我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明白：有些味道不是山珍海味所能替代的，从来不只是舌尖上的记忆，而是舌尖触碰出的血脉潮汐，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就像汉寿的蔬菜，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故乡水土的密码。

汉寿人说起家乡，总绕不开那片被水滋养的水土。“水美人增寿，地灵人生福”是汉寿的真实写照。其实，汉寿这方水土千百年来，就受宠于水的恩泽。洞庭湖与汉寿环水相抱，沅水搀扶着洞庭湖在这里拐了九九八十一道弯，洞庭湖挽着沧浪河在这里荡气回肠了千百年。而沅水与洞庭湖的支流像毛细血管，悄悄渗入这片土地的经脉。老人们常说，汉寿的水土是“活”的，踩上去能感觉一种土地的灵气从脚底往上冒，抓一把在手里，能攥出洞庭湖水的清香。沧浪之水的故事在这里流传了千百年，屈原行吟的足迹或许早已被泥沙掩埋，但那股子滋养万物的精气神，却顺着水流，渗进了每一寸土地。

要说汉寿的农副产品，除了稻谷、水生资源等得天独厚的优势以外，蔬菜却是这方水土的宠儿。说起汉寿蔬菜，我总爱蹲在菜地里看土。汉寿的水土，是沅水与洞庭湖用千年潮汐沉淀而成，它质地松软柔和，仿佛是大自然精心编织的温柔襁褓，细腻地包裹着每一粒种子，给予它们最舒适的成长温床。

特别是汉寿蔬菜种植基地，更是大自然馈赠给汉寿人的翡翠宝地。围堤湖的沙性土是浅褐色的，不像北方黄土那样板结，也不似南方红土那般黏重，手指插进土里，能感觉到细密的沙粒在指缝间流淌，带着水的清凉和泥的芳香。菜农们说，这土是洞庭湖给我们的恩惠——千万年的潮涨潮落，把上游冲刷来的腐殖质一层一层铺在湖滩上，又用沅水反复淘洗，才沉淀出这样既保水又透气的好土。春天撒下种子，不用怎么费力打理，嫩芽就能顶破土层，带着一股子独特的鲜劲往上钻。

记得小时候跟着奶奶去菜园，总爱光着脚踩在泥土上。清晨的露水把土滋润得软乎乎的，小脚板陷进去，能感觉到细小的沙粒在轻揉脚心，仿佛连菜的芳香、泥土的气息都能被踩出来。奶奶弯腰摘菜时，边摘边念叨：“这菜啊，得顺着性子养。”她总说：“你对它上心，它就给你长精神。”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奶奶对着蔬菜说话的样子有些好笑，如今才明白那不是自言自语，那是庄稼人跟土地掏心窝子的悄悄话啊。汉寿人对蔬菜的感情，从来都带着几分敬畏与亲昵，就像疼自家孩子似的……菜农们哺育菜苗时，也把日子的盼头，都寄托在了土地里。

汉寿这片水土的根，深深扎在历史与岁月的情怀里，它藏着讲不完的故事。南宋时期，农民起义领袖杨幺就是地地道道的围堤湖人——他当年“陆耕水战”“兵农相兼”的雄谋大略，可不就是以这片围堤湖为根基铺开的吗？一边垦田种粮养兵，一边凭水设险御敌，多少刀光剑影、烟火人间，都揉进了这方水土的岁月里。

生长在洞庭湖怀抱里的汉寿，屈原曾行吟沧水、李白曾仗剑漫游、刘禹锡曾谪居龙阳，那些描写洞庭湖烟波、沧浪水清冽、汉寿春烂漫的千古佳句，哪一句不是对着这方水土触景生情、有感而发？汉寿这方水土不仅养人，更养风骨、养才情，每一寸土地都渗透着沉甸甸的历史韵味。

去年六月的一个大清早，我特意去了一趟蔬菜种植基地。晨雾还没散，菜农们早已背着晨光进了菜地。被菜农踩弯了腰身的小草，还在倔强地伸展腰肢，舒展筋骨。老张头的背影在晨光衬托下若隐若现，他正弯腰摘辣椒，竹篮里的红很耀眼，已经漫出了篮筐，染红了老张头的笑脸。“这辣椒得趁露水没干摘，带着水汽才新鲜。”他直起身朝我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辣椒渗出的红，“你看这蒂把儿，摘的时候得留着，主要是保持辣椒的完整性，不然就不经放，也容易跑水气，到了外地就不精神了。”他的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泥，那是和土地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印记，洗不净，也不用洗。

菜地里的番茄红得发亮，像被阳光吻红了脸的果子。老张头说，这品种是新引进的，但还是得用老法子侍弄——开花时要顺着藤架绑绳，不能让果实垂到地上沾了泥。如果沾了泥，果子就变形了，而且还得不到阳光的哺育，严重的会坏死。结果后得勤着疏叶，让每颗果子都能晒到太阳。“科技是好，但人不能懒，一些土办法不能丢。”他指着菜地里的诱虫灯，“这玩意儿能让我们种的菜环保，做到少打药，甚至不打药。讲我们种的菜，得从养根说起。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但一方水土更能养出一方独具特色、养心润肺的农副产品！说到底，我们种的菜还得靠着洞庭湖之水的浇灌，或许这也是老天对我们的恩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灌溉渠里的水正缓缓流淌，映着霞光，像一条碎银铺成的绸带，那是从洞庭湖引来的活水，带着鱼虾的气味和芦苇的清香。

（节选自丁恩文的《一畦鲜绿记乡愁》，全文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丁恩文，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常德市诗歌协会副主席、汉寿县作家协会主席。著有长诗集《鱼在天上飞》，曾获第六届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一等奖，“湖南百名作家写百村·传统村落”征文大赛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