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奔驰在祖国大地上
文/王达能
茶杯在窗边搁着,水面静得没有一丝纹。而窗外,景物正飞速后退——好快哟,却又稳当得很。这是“复兴号”高铁,我正乘着它,前往北京。
目光落向车窗,它俨然一面巨大而明净的画框,将流动的风景装入其中。从长沙出发,起初是江南丘陵的润泽。田野被精致的沟渠划分成一个个色块,水塘像散落的碎镜,倒映着流云。不久,列车开始频繁地与隧道相会,明暗短促地交替。当车窗再度亮起时,景色已变得疏朗,这是进入了广袤的江汉平原。秋冬季的田野坦荡地裸露着,偶尔闪过一片墨绿的越冬作物,笔直的田埂和散落的村庄构成简洁的几何图案。过了郑州,华北平原以其无边的辽阔,彻底占据了整个画框。地平线退向极远之处,土地是深厚的赭黄,成排的杨树如挺直的仪仗,指向天际。偶尔,一条水色沉静、岸边已凝了白霜的河,在低斜的阳光下,倏地闪过一片清冷的光泽。
听不到风声,只有低沉均匀的“嗡”声,那是列车破开空气的声响。所谓的平稳,是放下茶杯时没有涟漪,是翻开书页时字迹不晃,是邻座安睡时面容舒展、呼吸均匀。这平稳,让你觉得不是列车在飞驰,而是整片山河被一只无形而沉稳的手托着,匀速滑过窗前。
车厢内自成一方静谧天地。灯光是暖调的,如月光般从各处漫出,柔和地照亮每一个角落,却不打扰半分安宁。陷进座椅,蓝色的绒布温顺地包裹着身体,那贴合腰背的弧度,正稳稳托住旅途中稍显疲乏的身躯。
五个半小时,看书,喝茶,打个盹儿,间或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土地以如此新颖、流畅的方式展开。当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温和的报站声,你才恍然发觉,这段漫长的地理跨越,已在一种近乎被宠溺的舒适与宁静中悄然完成。
杯中的茶已温凉,茶叶沉在杯底。整理好随身的小包,等待车门开启。心情是一种饱足而安然的妥帖,仿佛只是从自家书房,平稳地位移到了另一座城市的书房。
这感受,让我想起几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时,我在一家科研院所工作。单位组织参加所在系统的合唱比赛。请来的指挥是一位从省歌舞剧院退休的女艺术家。她为我们选了一首新歌,叫《奔驰在祖国大地上》。歌确实好听,旋律与歌词都透着新意与优美,尤其是那句“奔驰在祖国大地上,我坐高铁向窗外眺望”,唱起来格外亮堂。大家随着指挥的手势练唱:“一片片新村庄山青水绿,一座座大都市繁花怒放,江南禾苗滴翠,江北小麦茁壮,林海白云起舞,草原碧波荡漾……”确有一种飞扬的畅想。
比赛那天,我们将排练时的畅想倾注于歌声,最终拿了个不错的名次。散场时,院里一位退休的老领导声音洪亮地朝我们喊:“科研院唱得好!”那股子高兴劲儿,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这事过去有段日子了。后来有一回,我碰到系统里一位在职的领导,闲聊间他忽然想起来,指着我说:“对了,上次你们单位在比赛里唱的,是那首‘高铁’吧?”你看,歌名他未必记得全,但“高铁”这个词,以及歌声里那份属于时代的流动感,却被他真切地记住了。
然而,歌声里的“奔驰”是畅快的畅想;真正载着我第一次在铁道线上“长跑”起来的,却是20世纪90年代初烙下的记忆。
那年暑假,我去北京看读大学的同学,心里更揣着想看看首都的念想。票不好买,托人才弄到一张站票。长沙站台上黑压压全是人。绿皮车缓缓进站,还没停稳,人潮就轰然涌了上去。被卷在中间,脚几乎沾不着地,全然是被推着往前挪。车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挤上车的那几分钟,汗水便已透过了衬衫。
车厢里是另一个世界。过道都水泄不通,行李也塞满了每一寸空隙。空气浊重,汗味、烟味、泡面味与车厢铁皮被夏日炙烤后的闷热气息混杂在一起,凝固不动。人贴人站着,几乎无法双脚同时落地,只能左右脚来回倒换着支撑,好像在练“金鸡独立”。途中到站,要下车的人得一路侧身收腹,嘴里不住地念着“劳驾”,穿过这节车厢,如同跋涉一条停滞而又流动的、温热的人河。
那是长沙开往北京的直快,要跑二十个小时。我从长沙一直站到郑州,没喝一口水。直到郑州站,下车的人多了,车厢里终于松动了一点,才在靠近车门的地方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时,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赶紧在站台买了瓶矿泉水,一口气灌下去,那滋味,到现在还记得。
此时车厢里虽仍拥挤,却也热闹。有人高声谈笑、有人打扑克、有人靠着车窗看报纸。坐对面的是一位去北京出差的技术员,他说现在政策活了,到处都需要技术,他这半年已经跑了四五个省份,语气里满是干劲。
夜深了,车厢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有节奏的咣当声。有人趴在桌上睡着,有人靠着椅背打盹。疲倦是真实的,但那种涌动的、想要走出去看看的渴望,却更为清晰而真实。国家在涌动,整条铁路线仿佛都在传递着一种蓬勃的、向前的气息。这气息透过南腔北调的交谈、困倦中依然发亮的眼神、每一次列车进站时瞬间迸发的喧腾,清清楚楚地弥漫在空气中。它从绿皮车厢的每一个缝隙里生长出来,包裹着所有疲惫而又不甘静止的身体与心灵。
天蒙蒙亮时,广播响起:“前方到站,北京。”整节车厢仿佛一下子苏醒了。人们起身收拾行李,揉着眼睛望向窗外,庞大的站台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车门打开,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背起行囊,汇入南来北往的人流。那一刻,地图上遥远的两个点,被这20多小时绿色的、摇晃的长跑,连成了一条真实的线,烙进了青春的记忆里。
第二次坐火车,是大学的毕业季。和几个要好的同学相约去湘西,算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告别之旅。
我们从长沙挤上一趟开往吉首的绿皮慢车。车厢是老旧的,墨绿色外皮被岁月磨出了斑驳。窗子可以向上推开,夏风裹着铁轨的震动和我们的说笑声,一阵阵灌进来。
那是真慢的车,几乎每个小站都停。沿途老乡挑着担子上车,扁担两头挂着竹筐,一头是顶花带刺的黄瓜、紫得发亮的茄子,还有带着绒毛的嫩南瓜这些菜蔬;另一头则是鼓鼓囊囊的布袋,装着青豆角和花生,还有金贵的土鸡蛋,用垫了糠壳的小竹篓装着,看着就鲜灵喜人。老乡穿着洗褪了色的布衫,额头沁着细汗,上车后也不急不躁,若车厢不太挤,便在过道靠门处放下担子,静静守着。用不着吆喝,坐车的人便自然围过来,这个拣几枚鸡蛋,那个称两斤花生,更有性急的,拿根黄瓜在衣襟上蹭两下便咔嚓咬下一口。买卖简单,老乡的秤杆也总是翘得高高的。
列车员过来查票,看到这些挑担的老乡,往往只是笑一笑,侧身让过,有时还会搭把手,帮他们把筐子往里挪挪,免得堵着门。他们对这些依赖慢车出门赶集、探亲办事的乡亲,有种习惯性的通融。就好比我们这次逃票被逮着,列车员看了看学生证,又打量我们一眼——个个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脸上淌着汗、沾着灰,唯有眼睛亮晶晶。他什么也没说,摆摆手,便转身走了。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泡面味、筐子里泥土与植物的清气,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廉价烟味。我们从长沙颠到吉首,要在车上晃荡近二十个小时。夏天热,人又多,到后来,彼此都能闻到对方身上酸酸的汗味。可谁也不嫌弃谁,反而觉得那是一种无法磨灭的同行印记。
车那么慢,慢到你可以看清楚站台上卖凉粉的小摊,慢到能望见远处田间弯腰的身影,慢到连时间都像被拉长了似的。这慢,也成了车上生活的节奏:有靠在门边小心数着零钱的农人,有抱着篮子打盹的老妪,也有像我们一样望着窗外说笑的学生,还有端着大茶杯闲聊的各式人等。车厢像个临时的市集,也像个移动的茶馆。虽然一切都简陋,甚至粗糙,但每个人都像被这慢车托着,往前走着属于自己的、踏实而充满盼头的一段路。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又渐渐亮起来。当我们终于听到“吉首”的报站声时,浑身都坐得僵了,可心里却是满的,好像这一路慢悠悠的摇晃,已经把湘西南的山、水、人烟,都晃进了我们的青春。
参加工作后,火车便成了我出差路上的“老伙计”。那时候乘飞机还需特批,长途出行多是依靠火车。单位帮忙订票,提前一些天总能买到座,若是跑得远、手续批下来,还能睡上硬卧。这在当年,已算是出远门的一份不错待遇。
我喜欢坐在卧铺过道靠窗的边座上,看窗外一看便是好几个钟头。白天田野起伏、山川连绵,怎么看也看不够;到了夜晚,车厢熄了灯,旅客陆续爬上铺位休息,我却还舍不得睡。听着铁轨规律的“咣当、咣当”声,人仿佛也跟着节奏轻轻摇晃。列车夜里经过武汉,隆隆驶过长江大桥,两岸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展,心中便会涌起一阵无声的激动。便想起了高中班主任鼓励我们的话:“要努力啊,将来跨过资江、湘江,跨过长江黄河……”此刻车轮滚滚,正载着我实实在在地越过这些江河。一种混合着庆幸与自豪的情绪静静浮上来,既为自己走过的路,也为眼前这片辽阔而深沉的土地。
到了2000年前后,火车的变化明显起来了。车体换了更鲜亮的颜色,窗明几净,跑得也更快了。我很喜欢那时往返北京的特快列车,尤其是傍晚出发、一早到达的那趟。在车上安稳睡一觉,天亮就到。快到北京时,列车员会用标准的普通话广播:“旅客朋友们,列车很快就要到达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了……”紧接着,车厢里就会响起《北京颂歌》的旋律。这时,大家都会赶紧起身,洗漱,整理行李,整个车厢都弥漫着一种振奋而期待的气氛。
再后来,中国的铁路迎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最先走进日常生活的,便是“动车”。那是高铁时代的嘹亮序曲。白色的流线型车身,静卧时如一支待发的银箭。一旦开动,速度便比普快列车快上一大截,窗外的景物被拉成模糊的色带,人能分明地感到一种风驰电掣,将旧日关于旅途的漫长感,干脆地抛在了身后。
而当“和谐号”将速度提升至一个全新境界时,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变革。车厢里变得极其安静、平稳。车窗外的风景飞速流淌,却又清晰无比。这不仅仅是速度的提升,更是一种整体出行品质的跃迁,有电、有网,环境洁净明亮,长途出差从一种“奔波”变成了一种可以阅读、可以工作的“途中时光”。
很快,“复兴号”又登场了。车厢仿佛被更厚的寂静包裹,连轮轨的摩擦声都变得遥远。它身披金色或红色的“飘带”,气质沉稳。所有的便利都悄然融入目之所及:指尖轻触座下的充电接口;头顶的行李架开阔规整,边缘泛着光,让行李箱也显得服帖,前方,显示屏静默地更新着时速与站名,部分车型还有能查询信息的智慧车窗。从“和谐”到“复兴”,速度未变,但那份从容与安稳,却更深地沁入了旅途的底色。
不知不觉间,高铁已重新定义了我对距离的感知。从前需要熬上一夜的旅程,被缩短成一顿饭、一部电影的功夫;地图上那些星罗棋布的名字,被“1小时、2小时、4小时”的刻度悄然拉近。有时在新闻里看到,这流线型的中国列车的模样出现在了东南亚的山海间,或者欧洲的平原上,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平稳载着我的“复兴号”,已然成了世界认识中国的一个熟悉的符号。
如今,只要时间合适,我基本会选择高铁。它不仅快、准点,更可贵的是那份宽敞舒适的从容。
我总爱望着窗外,看大江南北的景致在眼前静静流转。歌里唱的“一片片新村庄山青水绿,一座座大都市繁花怒放”,便这样真实地铺展开来。我看到纵横延伸的高速路网如血脉般贯通,看到田野里连片的温室大棚折射着阳光,看到城市天际线在远方不断生长、勾勒新的轮廓。
高铁网络越织越密,深入了许多昔日的偏远之地,许多曾经遥不可及的山水秘境,如今也能朝发夕至。我心里悄悄盘算着,等退休了,闲下来了,一定要坐着这奔驰的列车,去天山脚下看雪,去呼伦贝尔追风,去西藏的圣湖边静思,去西南的雨林里听声……我想用这种方式,把祖国迷人的景色看个够。
这平稳的飞驰,这辽阔的风景,连同从绿皮车岁月一路走来的所有记忆与感慨,在此刻交汇融合。
“奔驰在祖国大地上”——这早已不再是歌里的一句唱词,也不再是年少时一个朦胧的梦想。它是我亲历的日常,是这片古老土地上每时每刻都在书写的新篇章。
车轮滚滚,载着无数像我一样的普通人,驶过山河,驶向未来。
来源:红网
作者:王达能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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