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开寨（短篇小说）

文/陈应松

往上，是山。再往上，还是山。刻毒的流水在山谷里雕琢着溪河，水咬在石头和树根上，永不松口。右边，总是遮挡太阳的悬崖，悬崖之上叫伞开寨，于是崖下的村子也叫了伞开寨。伞开寨的高崖让伞开寨村里从来没有落日，午后天就开始变暗，一直到天黑。鸡往树上飞去栖息的时候，野猫们在山崖上发出啸叫，还有松貂和黄鼬，它们等待着鸡上树，然后捕杀它们。

伞开寨山顶上的事只有秋生知道，他在寨顶上种洋芋并把洋芋背下来，村里人说他有通天的本事，那么陡的山顶，他怎么爬得上去，人下来都不容易，还背那么重的洋芋下山，没摔死，那不是能通天吗？听说那垭子顶上有二三十亩平地，种啥都不好收，村长也没有上去过，村长跟秋生说，你一年给孤老刘三抖几百斤洋芋，那地就归你种了。怎么种洋芋，怎么刨地，村里的人都不想过问，那么陡峭的垭子，没摔死算他命大，让他与山赌命去。后来秋生还种了荞麦，就像山上有啥神仙帮他似的。再后来，他在山顶上养蜂。伞开寨垭子上，听说有丰盛的花蜜，花挤花，花叠花，乱哄哄你方开罢我登场，他带上去的蜜蜂忙得二十四小时不歇息地采蜜。

上伞开寨，要打一把伞，伞一撑开，就带着人往上飞，不过那是传说中郭道人的故事。清朝有个知府，在四川做官的任上死了，郭道人护送灵柩回陕西，到了当时叫崩岩砭的地方，但见一座耸入云霄的山崖挡住了去路，当地人都说翻过此山可以到达陕西，但那一口大棺材无论如何也抬不上去。郭道人撑开一把雨伞，一手拎着棺材就飞了起来，飞上了悬崖，见崖上风水极好，便将知府大人的灵柩埋在了山顶，山以后就被人叫上了伞开寨。平时上面林木阴暗，遮天蔽日，只有打雷扯闪时天才会开。叫伞开寨，是觉得郭道人的故事很神奇吧。

“咋还不背洋芋下来呢？咱都没吃的了，秋生，秋生，这娃死哪儿去了！”刘三抖在他的门前大声地咧咧哇哇，对着门前的云雾，对着往岩下跌去的泉水，对着聒噪的火烟老鸹。刘三抖住得很高，在村子的上头。火烟老鸹叫的时候，喙嘴里吐出亮闪闪的烟子，也不知是咋回事。火烟老鸹是从伞开寨飞下来的，山顶上有许多怪鸟，只有秋生知道，只是他不说罢了。

刘三抖骂秋生，秋生也不生气，觉得人老了，就浑蛋了。加上刘三抖无儿无女，也不是伞开寨村民，就爱这伞开寨。他每天撑着一把黑雨伞，想着跟郭道人一样乘着伞飞上伞开寨，好把秋生唤回来，给他煮洋芋吃。

刘三抖手抖，嘴抖，腿抖。他撑着雨伞叫喊着，没骂，秋生是他的衣食父母，他哪敢真骂哩。刘三抖住在半山上，眯着被火塘柴烟熏红的眼睛，望着山坡的小路上，有没有秋生背洋芋的影子，就像盼自己的孩子，天天盼着。有没有洋芋，有没有蜂蜜，他都这么喊。想起来，他就出门朝坡下喊几嗓子，然后，火烟老鸹吐着烟子，算是对他的回应：“哇，哇，哇——”

蜂蜜和洋芋，有的吃，秋生都给他供应，蜂蜜村里没说给，秋生也给。有了蜂蜜吃，大便通畅，喊起人来声洪嗓大，又刚好在山谷的喇叭口上，居高临下，刘三抖怎么喊，都像打雷一样有巨大的共鸣音，山坡下，村里的人都能听到。他喊，就证明他活着，活得好好的，村里的人就放心了。

他不喊别人，只喊秋生，村长高兴。秋生脾性好，善良，待刘三抖比待他老爹还好。有走村串户卖食品的三轮车来，他称一斤鸡蛋糕、一挂香蕉，秋生要给刘三抖一大半，老爹只留一小半，他常说，人家可怜。老婆蔡籽姐说：“他可怜，不是他自己造成的吗？又与你有啥相干？”秋生说：“你再嘀咕我就把他接到家里来。”蔡籽姐没话了。接到家里来，秋生还有个爹哩，也是八十岁的人了，而且刘三抖精神不正常，就想撑把伞飞到伞开寨去看秋生给他种洋芋，不是个神经病是什么？秋生说：“人老了都这样，老小孩嘛。刘三抖要飞上伞开寨，也是无聊时没事这样说着玩儿的，不当真，刘三抖绝对没病，脸色比村长还红亮，村长才多大，四十哩，就有了‘三高’，刘三抖一高都没有。”

狗在屋场摊晒的荞麦上打滚，猫在打盹。秋生端把椅子坐在门前，给蔡籽姐说：“你信不信，我昨天看到垭子上头，几千只蜜蜂围着蜇死了一只火烟老鸹。”

“你信吗？”蔡籽姐说，“你信你就撑一把伞带一篓洋芋从垭子上跳下来。”

秋生嘿嘿笑着说：“我跳下来，你改嫁吗？”

“我出家当尼姑哩。”

他不会跳，蔡籽姐也不会当尼姑，一家人好好的，他更不会抑郁犯神经。蔡籽姐很漂亮，生了一个娃，还是漂亮，女人漂亮了，一辈子漂亮；女人丑了，每天都丑。蔡籽姐每天田头灶头，干不完的活，放不完的羊，喂不完的猪，还是漂亮，根本不像山里的女子。

“你说说，火烟老鸹为啥子嘴里冒烟呢？”蔡籽姐问。

“那哪是烟子，是雾气，天冷，老鸹吐的气变成了雾气。”秋生说。

“不可能。”蔡籽姐说。

荞麦粑蘸上了蜂蜜，是秋生爱吃的。爬上伞开寨种洋芋，种荞麦，照看蜜蜂，吃了荞麦粑经饿，一天不吃东西还是饱的。难怪过去爬山的人，去四川背盐的人，都带荞麦粑和荞麦粉的，这东西虽然苦（就是苦荞嘛），蘸上了蜂蜜，便特别美味。

（节选自2025年第5期《芙蓉》陈应松的短篇小说《伞开寨》）

陈应松，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曾任湖北省作协副主席、文学院院长，湖北省政协文史委副主任。出版有长篇小说《看见》《豹》《天露湾》《森林沉默》《还魂记》《猎人峰》《到天边收割》《失语的村庄》和小说集、散文集、诗歌集等一百四十余部，《陈应松文集》四十卷，《陈应松神农架系列小说选》三卷。小说曾获鲁迅文学奖、中国小说学会大奖、全国环境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北京文学奖、十月生态文学奖、“中国好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