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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周瑄璞:没有次梅的日子

来源:《芙蓉》 作者:周瑄璞 编辑:施文 2026-01-29 10:1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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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次梅的日子(短篇小说)

文/周瑄璞

老绵群从镇上寄快递回来,又让闲话场的人逮着说了一顿。

他站在阳光下,目光出神地盯住地面,静静地听,没有一句反驳,因为他一张嘴说不过那么多张,于是只好关闭耳朵,摆样子站在那里,心也不知逃往何处。他只是后悔,应该不告诉他们,如果自己不说,他们就不会知道他去镇上干啥了。可也说不定,兴许,可能,他们会用其他方式知道吧,没有他们打听不出来的事,乡村无秘密,街里飞过一只蝇子,都得有个说辞。

她在大城市,想吃啥样牛肉没有,还得你从家里给她寄?一斤牛肉六七十。说得好听,想吃咱家里的牛肉。谁不想吃?她明着就是勒啃你的钱哩。一个人在外面,每月挣几千块,给你打回来不?一年到头,给你买过一件衣裳没?

这些人,说起别人的事,起劲得很,不知自家的窝囊事该如何处理,是不是像他们自己说的那样,当机立断,论得恁清。

其实农村人之间的日常交往,基本在本生产队之间。虽然生产队早在四十多年前改为了村民小组,但人们不爱用这个官方说法,他们觉得还是“咱队”“俺队”“恁队”“他队”说得顺嘴,听着亲切。人们也不再听着敲铃声而成群结队出工干活,但还是保持着跟本队人交往共事的习惯。或许每个生产队的人,都觉得唯有自己这一坨、这一堆是真实的存在,自己这里的日常事务、一天两晌才是真正的生活,自己眼见到的才是人世画卷,自己嘴吐出来的才是人间真理。于是坐落于大张湾东头一队的一户人家闲置的宅基地上,几棵大杨树下形成一个闲话场。人们自觉维护打理着这片领地,谁家不要的一个木条长椅放在这里,又有谁家的一堆砖扔在此处,几个热心人将别人家盖房剩下的水泥沙子铲到桶里提了来,顺着墙根给垒成几十厘米高、五六米长的一条台墩,坐着可得劲,再加上那些自带板凳的,大杨树下时常可停留十来个人,有人打麻将打扑克的话,抬来桌子凳子,那这里就更加有了声势,占据全村交通要道、信息传播的制高点,半中腰或西头的人们外出,都得从这里经过。每个人都休想逃出他们的扫描与监控,那些人不论是步行、开车还是骑电动车离去,都有一段语言为他们的背影送行,给出他本人、先人、后代的品评鉴定,你都跑出去几里地了,关于你的根根梢梢还没有结束。其他村、其他队有没有闲话场,他们不知,也不感兴趣,只有他们这里才是宇宙中心世界中央。或许都有吧,但肯定没有他们这里权威,没有他们这里精彩鲜活、生动可亲,真真的人间烟火味,须臾不可离,每天必来报到靠班值守。因为有那么多事情等待着他们去看见去发现去打探,评说、争议、追踪、嘲弄、斥责、撇嘴、沉默……慷慨陈词、欲言又止、垂下眼皮、滚动眼珠。时光那么多,岁月那么长,每天若不来这里,该如何打发?这一下逮住老绵群,可得好好说道说道,还要将这个话题无限深挖拓展,追踪下去,发挥下去,至少得说上几天。

老绵群走进过道,慢慢往家里去,快晌午了,要给孙女做饭,今天是星期天,不上学也得按时吃饭。他家离主街很远,几乎在最后一排。很多代之前,肯定是没有过道的,街两边人家,都是一进院子。小时候,听他伯(父亲)说过,那时还没有他,他爷有田产有营生有伙计。他伯还会磨豆腐,每天都外出游乡卖豆腐,家里日子过得不赖。他出生的前两年,他爷被划为富农,没收了一些东西,他伯妈给分到他大伯后面的一个院子里,由大伯家旁边辟出一条窄小过道进去。老绵群小的时候,村里也只是两三排房子,主街里一条条过道分向南北两边,像树枝一样,生出一个个院落,分派出去一个个儿孙。伯妈带着他们姊妹(兄弟姐妹的统称)六个挤住在三间堂屋、两间东屋,另外还有一间灶火、一间豆腐房、一个茅子、一个粪坑,就是家里全部安置。

后来他们慢慢长大,大姐二姐出门去了,哥哥年龄过岗寻不下娶不上,他也眼看快要三十,家里穷盖不起三间新堂屋,他的形象过于一般,个头不高,老实木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好容易憋出来个半句,慢得急人,咬文嚼字,带着点婆娘调。他大名叫张秀群,因从小放羊,老是领着几只老绵羊,十来岁便被人送外号老绵群。感觉他还没有长大就老了。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妹比弟弟小四五岁,可以留着给弟弟换亲。而他就得剩到这里。他也基本接受了这个现实,他想,兄弟三个只要有一个能娶上,他伯这一脉不断根,也就中了。

天不该绝他,他伯四处游乡卖豆腐的时候,听到一个合适的茬,北乡一个村的闺女,出门两三年没生小孩,男的怪她不会生,她怨男的没本事,两人老是打架,后来干脆不往一块去,闺女跟男的离婚后住回娘家。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很少有离婚的,但那闺女性子刚烈,不允许男的挨靠,坚决不跟他过了,闹了几次大队部,又演了几次上吊跳井喝农药,婆家一看笼络不住暖不热,要是闹出人命可就霉气大了,去龟孙滚蛋吧,便同意离婚。

媒人在街里给老绵群他伯指过这闺女,细细小小的个子,利利索索的样儿,小麦色皮肤,双眼皮长眼睫毛,大眼睛忽闪忽闪,窄棱鼻子一张小嘴,长得也怪好,就是说话有点二杆子劲,好像有点不太照路数。老绵群他伯心里五味杂陈,再一想,要是啥都好的闺女,咋能愿意俺家。

回家给老绵群说了,北乡那闺女,长得不赖。

老绵群哪里有条件挑拣,只要是个女的愿意跟他就中。

老绵群由媒人领着去往北乡,两人见了面,当下也都同意。女方说,必须要三间新堂屋。这边家里一想,老堂屋几十年快要塌了,早晚都得盖,不如趁此机会把新堂屋建起。凑借了一些钱,盖起三间堂屋。天也快凉了,两人换手巾看好儿,定在腊月二十六过门。那时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条件好的基本上是给女方送四身衣裳两双布鞋,条件差些的两身衣裳两双布鞋。老绵群他伯跟北乡谈好的是两身衣裳、两双布鞋。可是去送的时候,那闺女突然说两双鞋里要有一双皮的。因为她见到本村有个腊月出门的闺女,婆家给买了四身衣裳、四双鞋,其中有一双是黑色方口猪皮鞋,她也得要那样的一双皮鞋。衣裳和布鞋原样包起交给老绵群,叫他拿回去,老绵群拙嘴笨舌,也不会说话,只说东西先放这里,回去跟伯妈商量。回来一学说,这边犯了难,一双皮鞋五六块,到哪里去弄这钱?他伯派媒人去北乡说好话。那闺女说,没皮鞋不中,这婚不结了。把衣裳和布鞋原样包好交给媒人,叫拿回去,媒人哪里敢接,回来传话,老绵群的伯妈一夜没睡好,清早时决定,再苦再难,不能因为一双皮鞋误了婚事,就像去庙里烧香,头都磕了揖也作了,就差最后一哆嗦了。于是又找近门几家借钱去县城买了皮鞋,派老绵群送去,嘱咐他说,到北乡给了这双皮鞋,把那双布鞋要回来,去百货公司退一块多钱。闺女一家留他吃饭,盛了一大碗垒尖蒜面条,碗底卧着四个荷包蛋,是对新女婿的最高礼遇。他只认为那闺女收了皮鞋会把布鞋拿出来还给他,但直到吃过晌午饭坐了一会儿,一家人也不说还布鞋的事。老绵群好不为难,吭哧半晌,终是不敢张口对丈母娘说,妈,我今儿来主要是拿皮鞋换布鞋哩,你看,是不是把那双布鞋拿给我,我到县里退了去,退的钱还是办事用。他来时路上和往嘴里扒蒜面条时都想好了措辞的,可就是不敢说出来,他怕那闺女小嘴一噘说,那,衣裳鞋全都包好了拿回去吧!

老绵群空手回家,一路上后悔,早知是这,那时就收下她退回来的衣裳包,再换一双皮鞋给她包好拿去。唉,可当时又怕那样做,人家女方恼了以为是你接受退婚。伯妈先是吵他不会办事,但想了想也是没法儿,罢罢罢,人家不说给,难道还硬要不成,多少亏都吃了,还在乎一双灯芯绒布鞋?只要顺利结婚就中。

(节选自2025年第5期《芙蓉》周瑄璞的短篇小说《没有次梅的日子》)

周瑄璞,中国作协会员。著有长篇小说《多湾》《日近长安远》《芬芳》等多部,中短篇小说集《曼琴的四月》《骊歌》《隐藏的力量》等多部。在《人民文学》《十月》《作家》《芙蓉》等文学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被转载和收入各类年度选本,连续三次入选中国好小说榜单,两次入选长篇小说年度金榜特别推荐。获中国女性文学奖、柳青文学奖、河南省“五个一工程”奖、“中国好书”奖等奖项。

来源:《芙蓉》

作者:周瑄璞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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