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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魏冬林:挂榜山小鲵

来源:红网 作者:魏冬林 编辑:施文 2026-01-29 10: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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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榜山小鲵

文/魏冬林

写这篇文章之前,颇费一些思量,想为接下来的内容许一个动听的篇名。但在看到小鲵之后,它那朴拙的模样,便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一看见小鲵,就想到了我自己。我知道,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东西,天生经不起表扬,过火的形容词不但不能助益其美,反而弄巧成拙。这就像一双三十八码的鞋子穿到四十码的脚上,纵然外表华美,也只能平添无谓的苦楚。

“鲵”这个字不常见,可以确信,平民百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不认识;这种动物也不常见,俗世的生活是和鸡鸭鱼肉粘结在一起的。但你若说“娃娃鱼”,人们就会恍然大悟:“哦,原来是那个东西啊!”

“那个东西”模样笨拙,却肉嘟嘟的,能长成几十斤重的体量。20世纪初,它一时风靡,成了撬动财富欲望的支点,铺展开浮世喧嚣的图景。街巷里的电线杆上,红底黄字的广告纸层层叠叠,被风吹得卷边,上面“万元种苗”“包教包会”的字迹刺人眼目;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厅里,拎着蛇皮袋的男人扎堆闲谈,烟蒂扔了一地,话题总绕不开“哪家养殖场赚了百万”“下月去南方学技术”;高档餐厅的包厢里,瓷盘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肉块浸在浓稠的汤汁里,桌旁的人举着酒杯,谈论着“这东西滋阴补肾”“一斤抵半个月工资”,筷子落下的瞬间,没人想起它原本该在溪涧里摆尾。

有人把积蓄全投进养殖场,盖起一排排水泥池,整日守着增氧机嗡嗡的鸣响,眼睛熬得通红;有人背着干粮跑遍深山,就为找几条野生种鱼,裤脚磨破了,鞋面沾着泥浆;还有人印了厚厚的宣传册,把“娃娃鱼”吹成“致富神鱼”,逢人便递,指甲缝里还留着油墨的颜色。这些身影挤在时代的浪潮里,像被秋风卷着走的落叶,身不由己地掠过街头,热闹得让人喘不过气。到了2013年以后,风向骤变,养殖场的水泥池渐渐空了,宣传册散落在废品站,曾经被追捧的“神鱼”跌成白菜价,那些红的黄的广告纸,被雨水泡烂在墙角,成了一场闹剧的注脚。

但这样的喧嚣,从来没传到挂榜山的山沟里。在大鲵被人津津乐道、大快朵颐的时候,挂榜山的小鲵依然安静地趴在石缝边,无人问津——它太小了,小得剥不出二两肉,填不满饕餮者的餐盘,换不来一沓钞票;它也太不起眼了,连同它的栖息地,在十多年前,一直是被世人遗忘的角落。

挂榜山静卧在祁阳境内,是祁山山脉的东南段。清晨的雾气顺着溪涧漫上来,裹着松针的清香,把崖壁濡得发亮。正午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溪水顺着石缝流淌,叮咚声在山谷里回响。到了傍晚,凉风掠过林梢,几片落叶优雅地翻着跟头,悄无声息坠入溪流,直至慢慢腐烂,滋生细小的虫子;而那些虫子,正是小鲵直接或间接的食物……这里只有纯自然的律动,没有水泥池,没有宣传册,没有讨价还价的喧嚣。然而,正因为这份不被打扰的安静,让小鲵的生命得以在挂榜山的皱褶里延续千万年。

护林员老周背着水壶巡山,布袋里装着两个馒头、一小罐咸菜。他巡山的路走了十几年,哪里的溪涧有岔口,哪块岩石下藏着深水潭,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只是每次经过那片长满青苔的浅滩,看到那种喜欢在水边栖息的“四脚怪”,心理上将它们归入癞蛤蟆之类的“无用物”,视若无睹,从没想过那是什么“宝贝”。

山下的村庄里,老人坐在晒谷场的石墩上抽烟,身后的竹篮里装着刚采的青茶,提起后山的“四脚怪”,心里腾起莫名的敬畏:那样笨拙的模样,却能生存下来,拿什么自卫?“肯定有毒!”放牛的孩童牵着牛绳,沿着溪边的小路走,偶尔听到响动,伸手去拨弄石缝,立刻被大人喝止:“莫捉,有毒,烂手的!”孩童立刻将手缩了回去。“有毒”二字让人迅速联想到山里普遍存在的眼镜蛇和毛毛虫,不由毛骨悚然。一种未知的惶恐和懵懂演化为一种禁忌,无意中庇护了小鲵,让它们栖身草窠石窟,避免了人类有意无意的伤害。

转折发生在一个春日。那天老周像往常一样巡山,走到溪涧深处的“三叠潭”,远远看见几个背着帆布包、戴着鸭舌帽的人蹲在潭边,手里举着放大镜,对着石缝里的东西低声议论。他悄悄走过去,看见其中一个戴眼镜的教授正用棉签轻轻蘸取潭水,另一个年轻人则在笔记本上快速画着什么。“这是挂榜山小鲵,属两栖纲小鲵科,是和恐龙同时代的孑遗物种,目前仅在祁阳挂榜山发现分布!”教授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指尖轻轻靠近石缝,那团褐黄色的小生灵忽然动了动,露出半截尾巴,又迅速钻了回去。

老周站在一旁,手里的水壶差点滑落在地。他蹲下身,指着石缝对教授说:“这东西我见了十几年了,春天一到就趴在这儿晒太阳,下雨前会爬到石头上,我们山里人叫它‘四脚怪’,我还以为是普通的‘石蛤蟆’呢。”教授笑着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周师傅,您守着的可是‘活化石’啊!它对水质要求极高,只能在无污染的酸性溪水里存活,是生态环境的‘试金石’。”那天中午,老周把自己的馒头分给了科研人员,听他们讲小鲵的习性、讲物种的珍贵,阳光穿过树叶落在笔记本上,那些画满小鲵形态的草图,忽然变得鲜活起来。

消息像山间的溪流一样,慢慢从深山淌到山外。科研团队来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带着水质检测仪、红外相机,在潭边搭起临时帐篷,白天记录小鲵的活动轨迹,晚上则轮流守夜,生怕惊扰了这些敏感的生灵。

(节选自魏冬林《挂榜山小鲵》,全文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魏冬林,毛泽东文学院素人班学员,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永州市农民作家协会副会长,冷水滩区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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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冬林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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