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湖上往事
文/黄亮斌
我一向都有深刻读懂洞庭湖的愿望,因为它是湖南山川汇流、万水归宗之地,湘、资、沅、澧四条主要河流全部流到这里,与长江泄口虎渡河、藕池河、松滋河一起,构筑了长江中游腹地最重要的通江湖泊,一直都有湖南母亲湖之称。职业的原因,我自工作起就时不时地去洞庭湖,我多次随同世界自然基金会专家参与长江湿地修复项目,从此对长江和洞庭湖有了更多牵挂。因此,有文友提出赴西洞庭湖采风时,我便毫不犹豫地应允,并选定冬天一个晴好的日子赶到了目平湖湖滨的汉寿县蒋家嘴镇,穿戴着雪云妹妹新置的绒帽,沐浴着温暖的阳光,从岩汪湖电排站启程,向目平湖的核心区域半边湖进发。
冬日的岩汪湖,郊寒岛瘦,空旷辽阔,满湖是一望无际的芦苇,因为越冬的缘故已近焦枯,洁白的芦花却十分绚烂开着,勾着头、迎着风轻轻摇曳,好似迎接每一个到访的客人。湖堤上几许高大的柳树顶着光秃的树枝,独自向青色的天空杵着,湖湾拐角处是外墙通体敷白色瓷片的电排站,屋顶盖砖红色琉璃瓦,墙面上蓝底白字醒目地写着“实施洲滩禁牧,彻底淘汰牛羊”广告标语。大湖上少见人影,寥寥落落的几个钓鱼客坐在小板凳上,静心地守护着钓竿,湖荡里的水十分安静,倒映着湛蓝的天空,此处人迹罕至反倒成就了鸟的天堂,青脚鹬迈着修长的腿在洲滩上信步走着,麻色的针尾沙锥猥琐地伏在芦苇底下,白鹭静静地站在滩涂湿地上,或是一边享受着冬日的阳光,一边等候着随时可能出现的虾米鱼虫。我们就在这画一样的美景中,登上了停泊在西洞庭湖保护区码头上执法快艇,深入目平湖的腹地。
踏上趸船的那一刻,我忽然记起,我已经是第二次走上这条航线了,上一次的登船是第一轮中央环保督察进驻湖南并反馈洞庭湖突出存在的杨树种植和非法采砂等问题后,作为环保督察期间新闻宣传的组织者,我陪同中央和省会媒体赴西洞庭湖,实地了解和报道湖南在推进湖区环境整治方面的进展与成效。我终身都在与环境保护和生态修复打交道,这次组织报道勾起我对一段关于杨树种植的前尘往事的回忆。
1998年长江特大洪灾后,我跑洞庭湖的次数明显增多,也见证了那时方兴未艾的杨树种植。杨树属外来物种,原本不在洞庭湖区生长,外来物种显著的特点是在新的环境中没有天敌,不受本地生物抑制,这样从虫子到植物全都疯长,因此初来乍到的杨树风头很快就盖过本地的旱柳和枫杨,千百年来这些本地树种都是防风迎浪、守护湖堤的“守护神”。彼时,湖区造纸企业和家具产业迅猛发展,除了传统的芦苇外,企业生产对木材的需求大幅度增长,生长快、蓄积量大、成材期短的杨树正好满足了当地企业对木材的需求,湖南省顺应市场需求正在全力推进“林纸一体化”工程,简单地说就是全民总动员大力种植杨树,迅速扩大湖区造纸企业规模。洞庭湖区常德、益阳和岳阳三市都你追我赶,相互比拼,把每市的造林计划定在50万亩,这一波湖区造林运动,造就一大批杨树种植大户。
我那时正吮吸长江特大洪灾的伤痛,陪同一帮生态学家探索长江生态修复之路,自然对风头正健的杨树种植十分关注,杨树虽然极大推动湖区经济增长,带动造纸规模扩张,但杨树生长大量耗水,被称为湿地抽水机,成片的杨树从河道、洲滩茁壮成长成片片森林时,杨树所到之处,林底寸草不生,鸟飞不过,生态急剧恶化。这一现状令我忧心忡忡,心想1998年长江特大洪灾实质上是一次生态灾难,作为职业环保人应该努力避免又一轮的生态灾难,2003年便以《另一种形式的围湖造田——杨树热下的冷思考》为题向湖南省委写信反映,很快得到省委主要领导批示,分管农业的副省长组织了专题会议,并组成主要由生态专家赴湖区开展杨树种植专题调研,我忝列为这个调查组的成员。
此次调研,省政府形成了湖区杨树种植的“三禁令”:不在湿地核心洲滩种植、不在航道种植、不在农田种植。“三禁令”从湖南省委、省政府到湖区三市形成了一种新的风向标,给当时头脑正热的“杨树疯”泼了一瓢冷水,给湖区经济发展方式带来了一种生态思考。“三禁令”虽然暂时抑制了湖区如火如荼的杨树种植,但“向湖区要粮”“向湖区要发展”的经济观念并没有得到根本清算,倒是2006年湖南省洞庭湖区全面关闭造纸企业,抑制了市场对杨树的需求,市场这只无形的手,才导致杨树在湖区种植的萎缩。由于缺乏砍伐杨树尤其是清理树兜所需人力和财力投入,既已种下的杨树便只能在湖洲上自生自灭,直到2017年第一轮中央环保督察将杨树种植和非法采砂作为突出环境问题反馈给湖南后,壮士断腕的杨树清理才真正开始,目标是实现洞庭湖37万亩杨树砍伐清零。我个人一件关乎湖区生态安全的上书,在十四年后成为政府意志得以落实,既是我为湖南母亲湖所尽的微薄之力,也是我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一次迟到的福报。因此多年后我转岗负责中央环保督察的媒体宣传时,自然非常乐意组织一次赴洞庭湖的采访,通过广泛的舆论传播,推进公众环境意识的觉醒,实现母亲河碧水安澜。
2019年7月中旬,我就是带着十四年的时光记忆,踏上第一次深入半边湖的航行,由于已经进入湖区汛期,水位很高,但这次活动沿途所见,航道两侧的洲滩满是望不到尽头的杨树,在一些河段我们的航船就好像走在树林底下,不过很多已经在砍伐当中,河道里满是一艘艘满载杨树的船舶,有的送往邻省的纸厂,有的送往江浙一带的家具厂,我们的采访船就是穿梭在这些运送杨树的船舶中抵达半边湖的,从西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半边湖监测站迎接我们的人,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倒是一条摇着尾巴、哼哧哼哧的黄色忠犬,狺着舌头,顺着又长又陡的阶梯跑过来迎接我们的模样令我记忆十分深刻,大概是荒郊野岛的狗也怕孤独,见有人来才如此欢腾。
(节选自黄亮斌《湖上往事》,全文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黄亮斌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会生态文学分会副主任委员。出版散文集《圭塘河岸》、报告文学《湘江向北》、名物学专著《以鸟兽虫鱼之名 走进诗经中的动物世界》、长篇历史小说《王城》等。

来源:红网
作者:黄亮斌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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