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然抵达:漫溯湖南生态散文
文/袁姣素
在社会文明化的进程中,生态环境意识逐渐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在时代的呼应下,呈现出多维度的情景置换与变化。而以生态视角书写的文体中,无论是国外还是国内,形成一定话语体系的应是生态散文。中国生态散文对自然的关注,发轫期应是从徐迟1949年翻译《瓦尔登湖》之后,他提出了人类与自然的关系考察问题,为生态散文奠定了审美路径与历史性的发展道路。二十一世纪初的欧美生态散文、生态哲学的成就为中国生态散文提供了重要参照,引发了众多关于生态文明的思考方向,激发出作家的自然使命感。
由此,中国生态散文的进入模式有了更为清晰的矩形,不再是单一的水文学、森林文学。在文本叙事上有了更为丰厚的蕴涵,从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介入,递进至具有自觉意识的一种生态理念诠释,与报告文学、纪实文学、非虚构写作有着不同的抒发方式。在真实之上,生态散文更注重思想的碰撞与情感的输入,以及敏锐的发现。这样一种反映生态环境与人类社会发展的关系的文学被正式定义后,先后涌现出一批有重要影响的生态散文与当代作家。譬如苇岸的《大地上的事情》、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韩少功的《山南水北》、李娟的《我的阿勒泰》、沈念的《大湖消息》、傅菲的《深山已晚》、艾平的《聆听草原》等等。
新时期以来,湖南生态散文跟中国生态散文几乎同频共振,作品特征表现为以保护生态的鲜明立场抵达自然,以在场精神直抒胸臆,礼赞生命,自省发问;在书写题材和表现形式上,从大地与乡愁联系起自然万物,从书写乡村田园情结到以河流文化呈现人文精神,再到草木、万物有灵的文本探寻;以“自觉的生态意识”体现“生态整体主义”,在天人合一的境界中崇尚万物有灵,并逐渐形成一套完整的话语体系。而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因历史遗留原因,各种工业污染、森林砍伐等破坏自然的严重行为,让湖南的生态散文也受到中国生态散文大环境的影响,作家笔下对生态环境还没有敏锐的触角,没有由人类生存环境引发出千丝万缕的生命思考,以此唤起民众对生态和自然的自觉意识。这使得生态散文在文体细分上,曾一度缺席。直到1999年10月,海南召开了南山会议,这可以说是中国作家针对生态危机的社会根源进行批评与反思的标志性事件,这次会议让中国的生态意识发生了历史性的转折,在改革中有了清醒的认知,在批判中有了方向感。韩少功在散文《遥远的自然》中写道:“毫无疑问,正是那种造化无量的天然原态才是人的生命起点,才是人们不得不一次次回望的人道家乡。”其通过现实生活呈现城市文明的多维度生态视角,给人们提供了尊重自然、善待自然,以及真正的关于原乡的价值参考。而从生态思想与生态视角来看,这种以生态理念进入的考量给湖南的生态散文提供了切实的审美路径,丰富了生态散文的内涵与艺术呈现方式。
诚然,科技的高速发展,对自然环境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坏与损毁。但人们对生态环境的保护意识也在不断更新与增强。湖南作家更是身体力行,深入生活与自然现场,创作了一大批反映人与自然、社会与自然的生态散文。文本思想在历经乡土乡愁模式的萌芽、发展之后,追溯河流文化,嵌入“天人合一”的思考,呈现万物有灵的自然格局,并迅速占领中国生态现场的重要席位,以蓬勃的活力形成了生态散文现象。
2006年,谢宗玉的《遍地药香》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其以乡村瑶山为书写背景,以栀子花、银杏、牵牛花等四十余种植物为线索贯穿文本,深入乡村现场,融合心灵感悟,在回乡的精神皈依中营造了诗意与理性的乌托邦。作品探讨人与植物的关系,其实就是探讨人与自然、乡村与城市二元对立的关系。从文学艺术的层面看,可以理解成是一种生态思想对文学的渗透,探究的是生态散文的自然属性问题。
2008年,韩少功在作家出版社出版了《山南水北》,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山南水北》的历史记忆不仅是一个亲历者挑战思想意识主潮的另类心灵报告,更是一次在城乡之间回归与抵达现场的生命观照与生态理念探索。在《山南水北》中,韩少功力图将被遗忘的乡村味道加入到正在迅速更新和挺进的中国式进程中去,在真实与想象中将那山、那水、那人归于天地之间,嵌入到新的事物发展的过程中去,展现了时代进程中被现代性裹挟和冲击的乡村文化坐标与人文精神。这种宏观视野下的山水式扫描,呈现出异于西方生态散文的一种精神旨归和审美风格。
周伟是原生态散文十三家代表之一,乡土散文的代表之一。2008年,他的《乡间词韵》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乡间词韵》凝聚了那个时代乡村的历史性变迁,同时关注农村在城市现代化进程中的休养生息。作品以朴实有力的笔触展现了乡村与自然、人与自然的生命抵达与动人画卷。作者以躬耕大地的姿态深入乡村现场,行走或静思,都是在体察生灵、感悟生命中诠释着自然伦理,作品呈现出命运考量与万物共情的生态思考,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2007年,周伟、杨献平主编了《原生态散文13家》,这部合集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为原生态散文的系统性梳理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2009年,湖南生态散文的触角从乡野大地延伸至河流文化。陈启文的《漂泊与岸》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全书在湘江流域展开地理脉络梳理,立足自然,追溯湖湘文化。作者探访的古村落,在其笔下呈现出历史遗迹的“自然证据”。文本中的历史文化地标在时光中与现实交织,作者在对水系的钩沉中进行历史反思,探讨生态主义立场,表达了他对自然与生命的尊重和对天人合一理想境界的向往。
2019年,长江流域启动十年全面禁捕,恢复了河流的自然属性,使人与自然相互依托、和谐共生的局面得到了极大改善。这一举措不仅推动了生态文明的社会化进程的脚步,也给我们的创作带来了现实的素材,让生态散文的艺术形式在一定程度上有了更为广阔的前景。
2021年,沈念的《大湖消息》由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后获得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大湖消息》以在场的视角打开了以河流为主的生态梳理,真实地记录了洞庭湖的生态场景、人与大湖生死相依的故事。从历史性和当代性的视角看,作品是对洞庭湖湿地的真实记录;从生态保护践行者的角度出发,作品又是对洞庭水系的现状与问题的全身心投入。作品中大量的参考资料和环保案例带给人们一次次实地勘察般的精准感受,让人真切地体验到湿地和人的痛感故事与执着守望。这种近距离的人与自然的融通所获得的心灵感受,是对现实的历史考证,具有一定的人文精神与社会意义。
2020年,黄亮斌的《圭塘河岸》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作品以环境治理为线索,真实地记录了浏阳河支流圭塘河的生态梳理与时代变迁。文本中对沿河风光带各种植物的生存状态以及各种动物的生活习性,有着观察与思考的睿智,突出了知识性与趣味性,反映了人们对生态环境建设的自发参与和更进一步的自觉意识。
2023年,肖辉跃的《醒来的河流》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作品以科普结合自然现象,以观察鸟类为主,展开了一幅幅河流生态系统的自然画卷,同时探讨了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由此,让人想到周晓枫提供的对生态视角思考的某种跳跃与锋芒:人类的审美是畸形的甚至是残酷的;人类没有理由自高自大,因为“我们猜测不出鸟的确切身份,也难以了解它见识广博的心胸;无论多么渴望,我们不能和它们一同比翼——鸟提醒着人类的不自由,正如伊甸园的蛇提醒着先祖的无知”等等。这些感悟自然的心声,给生态散文提供了丰富的内心世界与人格特征。可见,生态散文从不拘泥于体裁的表现形式到不再局限于传统意义上对自然风光的描绘,越发呈现出开放包容、百花齐放的格局。
从这些作品中,可见湖南生态散文的审美路径在一定程度上有了流动的质感和成熟、完整的话语体系。作家在书写自然的时候,深入了生活现场、自然现场,潜心观察,以细腻的笔触塑造出了生动的形象,把握住了自然赋予的辽阔素材;在河流、大地以及万物生灵中,找到了与人类命运共同体同频共振的关键词,展现了作家的自然使命感;并在对自然规律的遵循中,挖掘出了人与自然的矛盾对立与和解的关系,传递出自然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带给人类某种话语或者警示的讯息。这些趋势表明生态散文已从早期的环境反思转向积极参与生态文明建设,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文化力量。
从宏观整体看,湖南生态散文以时间为线性参照,其艺术表现形式已从对单一的环境和自然的描摹延伸至对社会生态、精神品格、思想深度上的探讨;文本以生态、心灵等的融会贯通的过程揭示人与自然的矛盾纠葛与相生相谐;并通过关系的和解来反思社会问题,强调天人合一,崇尚万物有灵,构建与完善生态文明体系。
从某种意义上看,尽管湖南生态散文还需紧跟时代,创新形式,深入发掘,淬炼语言,提质升华,丰厚其文学性,锻造更多的时代精品与经典作品;但瑕不掩瑜,湖南生态散文的生态意识从自觉状态递进至精神书写,在思想碰撞中升华了生态散文的艺术境界,做到了在生命中成为生命,在自然中抵达自然。
(原载于“湖南文学杂志社”)

袁姣素,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我是一个兵》《白驹过隙》、小说集《蓼水微澜》、散文集《毛边的月亮》、评论集《春风有度,洞见思想》等。获《人民文学》征文奖、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编辑奖等多种奖项。

来源:红网
作者:袁姣素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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