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美洲诗抄(组诗)
◎里约热内卢
——题记:“上帝用六天时间创造了世界,而把他的第七天献给了里约。”
在里约热内卢,孩子们的快乐甚是简单
童年、少年和青年,只需一片草皮
一个足球,罗纳尔多等球王是在贫民窟成长的
在里约热内卢,大人们的快乐仅需一杯咖啡
咖啡色的街道、墙壁、门楣、肌肤、语言
里约热内卢每一个毛孔,都氤氲出咖啡豆的醇香
在里约热内卢,无须以财富去定义快乐
一个西红柿,就可以点燃全城的狂欢
不论是住在富人区或贫民窟,此刻脸上写满喜悦
在里约热内卢,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街两旁
流浪女流浪汉们席地而坐而卧,斜阳
搜遍他们的全身,里里外外都找不见喜与悲
在里约热内卢,一个中国诗人仰头问路
一个背阳而立于山巅的大汉张开双臂
仿佛为没能给出一个满意答案,而心生懊悔
◎伊瓜苏瀑布
——给诗人刘起伦兄
一方天空养一方雨,是霏霏
而是滂沱,瞬息间的事
想怎么表达就怎么来,不必犹豫
一条河成全数十帘瀑布,是隆隆
而是潺潺,全在一念之间
想如何叙述就如何下,无须顾忌
该狂放的地方,汹涌倾泻
该收敛的时候,如珍珠散落
欲铺张时,如珠帘散开绵延数千米
放开嗓子时,声如洪钟
放开手脚时,汽冲云霄
放开心思时,便可以活成无二独一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观足球赛
那些把衣服扭成绳,把自己
挂在铁丝网上的童年们,呐喊声
已被五万张嘴生出的海啸淹没
他们还腾不出脚,把自己射进网窝
便紧跟着十万只手,欢呼的节拍
使劲扭动稚嫩的身躯,尽管
他们还左右不了那片草坪,但足球
已如一颗巨大的种子,埋入
萌动的处女地,当一种信仰生根发芽
就迟早都会撕开那片铁丝网
成为绿茵场上被射灯聚焦的主角
◎乌斯怀亚
安第斯山脉一路向南,来到乌斯怀亚
就走不动趴下了,德雷克海峡
那边的风景,当然是不可望亦不可及
见识过一朵雪花,不可去揣摩雪山
舀起一捧水,岂能用以忖度江海
假如廊桥是梦,乌斯怀亚迈开了步伐
在乌斯怀亚,有人立于廊桥尽头
用手语与大海沟通,有人已越过惊涛骇浪
世界的尽头,权当跳板,亦或钥匙
◎在乌斯怀亚世界尽头邮局
假如世界有尽头,那必定是一块大陆
伸出一只手,如这握紧大海的廊桥
行走人生最精彩的桥段,一定是牵着爱人的手
假如我走到了世界尽头,刚好遇见一邮局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把自己折叠方正
小心翼翼地塞进邮筒,地址一栏写着母亲的子宫
◎巴塔哥尼亚
我理解那些低矮的小草,每一片叶子
都长得那么消瘦,它们精打细算
把生活过得如此拮据,是有着长远打算
我理解那些长不高的卡拉法特,春光短暂
边抽芽边开花结果,一刻都不敢耽搁
日子过得再紧凑,也不让种子错过发芽的时节
我理解那些艰难求生的原驼,翻山越岭
为了填饱肚子四处奔波,稍不留神
就会命丧狮口,每一次逃遁都是在与死神赛跑
我理解那些拖儿带女的美洲狮,单亲妈妈
与原驼扭打即便遍体鳞伤,也毫不气馁
每次机会须拼尽全力,才能不让全家大小饿肚子
我理解莫雷诺等冰川,在被春雨遗忘的角落
制造出一声声惊雷,给默默盼望的万物
在经历过皑皑白雪压抑后,一种念想一份希望
◎复活节岛
人间疾苦。人们就想着法子
请来一些感觉不到痛
不知冷暖的石头,为自己祈福
当发觉日子,并没有起色
这些被寄予厚望的石头
就承受着迁怒,被推倒和唾弃
海水湛蓝。挟骤风一次次发难
黑色火山岩石唯有沉默
土地贫瘠又浅薄,指望总是落空
后来又把石头,重新竖立起来
这一次为的不是祈求保佑
而是想让更多的人,来咀嚼不幸
海水给石头加了戏,但很少有人
能看得出来,越来越明显
每一处曾被敲打过的地方都在喊疼
◎高乔人
——“高乔”音译自西班牙文“Gaucho”,是流浪汉、浪子之意。
流淌着印第安人血液,却被视为异类
拥有白人基因,却屡遭同族歧视
高乔人在自己的家乡,找不着立足之地
于是处处为家,马背便成为高乔人的故乡
把心让吉他读,浓烈的杜松子酒里
住着自己的上帝,只有酒才会谛听他们内心
无需锅碗瓢盆,马儿奔跑马镫摩擦生热
是永不熄灭的烤炉,三分熟的牛排
就着草原上的风一起咀嚼,是马黛茶的绝配
离群孤鸟又何以为惧,悲歌终难慰凄凉
那就忘却全部愁苦,原谅所有的不幸
对于高乔人来说,安第斯山脉只是一道篱笆
◎乌拉圭科洛尼亚小镇
有些旧时光,尤其是被太阳溺爱着
有些泛白光的事物,自带温度
招人想一再靠近,抱着就不愿轻易放开
不必苛求任何东西,一切都随意就好
刻意雕琢过的,往往经不起打磨
碎了一地的小石子,如同不愿褪色的过往
宛若诗人刘起伦头上不经意生出的白发
青涩与锋锐褪尽,留存的尽是和悦
那么的沉静,透着温暖的祥和与智慧色泽
红花赏心,尤其是从矮墙上探出头的那束
恰似刘起伦的灿烂笑靥,从容自然
夺目又不失淡静,沧桑中尽显出深刻与优雅
此时传来唯一的声响,来自一堵斑驳石墙
慕煞鸽子们好眼光,把家安在缝隙间
品尝不完免费的咖啡醇香,立于高处俯瞰人间
◎马丘比丘
克服了舟车劳顿、高反、紫外线
被大风刮过,被大雨淋了
从乌鲁班巴乘坐两小时窄轨小火车
走走停停,剧烈摇晃,仿佛老牛
拉着过山车,就差身子骨没散架,深夜里
用热水镇的浑水刷了牙,洗过身子
凌晨四点起床捯饬自己,五点吃喝拉撒
六点排队上车进山,七点入园
雾气弥漫中,气喘吁吁爬了一百多级石阶
偶见那晒旧的石头垒起来的残垣断壁
安静地躺在雨雾中,没有文字,不见涂鸦
但见小草,试图证明自己活在天堂
雨雾一直纠缠不休,有种声音一直警告不许打伞
我的脑袋仿佛那些石块,沉重且一片空白
◎亚马逊
没人知道你来自哪一片天空
没人关心你走了多远的路
看起来,你显然是用尽了全力
此刻正扶着一根枝条,歇脚
你的手足同胞,诸多留在了家乡
像你这样选择独自闯荡的
极少,你的周围总有一股势力
在眼不见的地方,兴风作浪
夕阳悄无声息地躲在大树背后
一个浪头,推搡了你一把
跌跌撞撞又迈开了步伐
没回头,你心中宛如有一种执念
在路上,有时候就是这么身不由己
你瘦小的身躯还载荷不动
风雨兼程这么伟大的词,跌倒了
即便是连滚带爬,都不愿意停下脚步
◎秘鲁星空胶囊酒店
能不能与星星搭上讪?难说
尽管远离地面,别以为
高别人那么一点,就成了神仙
能不能安然入睡?别想多了
太空还住着人,山外有山
有些距离,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
站位与格局,并不能划上等号
与喧嚣的距离,处决于内心
车水马龙的远处,往往最难割舍
不要以为在高处,别人就会仰望
峭壁上,每天都不缺攀爬者
人生的每一天,何尝不是一场淘汰赛
◎安第斯山脉
倘若要选出一位王子,来行使你的威严
那非美洲狮莫属,敏锐、机警、勇猛过百兽
千万年以来,它的命运一直由自己主宰
原驼算是你的掌上明珠,聪慧,高颜值
属于独一无二的存在,它们与美洲狮追逐嬉戏
彼此牵挂相互成全,构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倘若要举出一行成功的诗句,来概括你的睿智
那必是印第安人,朴实、坚韧、吃苦耐劳
多少个日日夜夜过去了,他们仍是最隽永的篇章
(倘若非要点出些许遗憾,只能算马丘比丘
消失的一百年,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隐喻
就算这是你的一处败笔,也尤其令人惊诧和敬畏)
库斯科城就权当是你的一声长叹,岁月浩瀚
谁又能挥就千古绝唱,那些匆匆而过的人
不论衣履华贵而是愁容挂面,无非一个个惊叹号
令人动容的是你巧妙构思的亚马逊,浩浩荡荡
开阔、宏伟、雄浑、蜿蜒,绵延不绝
多少高手日积月累,终难写出如此磅礴的诗篇
◎印加人家
巷子不浅,亦如印加人的家谱
都是用石头铺成,沿着安第斯山坡
家也是石头作主,主人的皮肤
与屋顶茅草一样,透着高原阳光气息
褐黑色的脸颊,与褐黑色的石墙
与为认证,最为惊艳的要数数十只豚鼠
雄鹰标本和人体头骨,置于显赫处
崇拜太阳的人,当然有自己心中的神
屋梁上悬挂着烟熏的腊肉腊鱼和玉米
生计需要仪式,生活更需要点缀
一个角落里,被烟火熏过的日子余温尚存
灰烬中,闪烁着一丝要熄未熄的火星
◎夜宿亚马逊热带雨林
白天去拜访凯门鳄,吃了闭门羹
水中霸主,被美洲豹堵在了回家的路上
食人鲳倒是热情洋溢,从不在乎礼物轻重
只要是带血腥的肉,无不照单收下
嗜肉的猪笼草,布下了甜蜜的天罗地网
能从陷阱中逃出生天者,必是上帝的宠儿
木棉树茂密的枝叶,倒是不错的被盖
拖家带口的吼猴,厉声地向我宣示主权
矜持的风,躲在南美大陆的海岸线
好客的蚊子蚂蚁,亲热举止令人应接不暇
亚马逊行色匆匆,无暇顾及世上诸多牵挂
我合拢十指,只想打捞搭乘顺风车的那轮弯月
◎马丘比丘的拴日石
时间不是一位随便的客人
如同春去秋来,留是留不住的
不论多久,哪怕是后来
又被记起,被太阳遗忘都难以启齿
尽管曾经的站位,光鲜、挺拔
最后被自己出卖,到头来只拴住了寂寥
曾经的豪言壮语,业已变得模糊
很显然,拴日石的底气已被岁月掏空


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100多个国家和地区。被文学批评家喻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花城》《创世纪》等100多种主流报刊,获博鳌国际诗歌奖、杨万里诗歌奖和悉尼国际诗歌奖等十数次。《中国行吟诗歌精选》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主编。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

来源:红网
作者:李立
编辑:施文
本文为文旅频道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出处链接和本声明。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