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浅水斋·红枫林
雪峰山的雾霭裹着沅水的潮气漫上窗棂时,老屋的年味儿便顺着青瓦缝、灶膛火、邻里笑,一寸寸洇进日子里。我的老屋卧在雪峰山脚、沅水之畔,青山如黛,绿水如绸,仙人岩的银杏黄时、杜鹃红时,连沈从文先生都要叹一句“美得心痛”。
可对我们这些山里娃来说,老屋真正的“美”,是腊月里飘着的腊豆腐香,是年饭桌上冒着热气的讲究,是一辈辈传下来的、带着烟火气的“老理儿”——这些忘不掉的老讲究,串起了老屋的年俗,也酿成了最浓的年味儿。

磨豆点卤:天没亮就为那口热豆腐忙活
记忆里的年,是从石磨“吱呀”的转动声里醒的。那时虽穷,但年是个“大日子”,家家户户都得把最好的东西端出来,而豆腐,便是老屋年景的“开场白”。母亲常说:“豆腐做得好,年就有个好底子。”
天还没亮透,我就被母亲推醒:“快起快起,挑水去!”灶膛里的松枝得提前生好,烧壶热水温温手。我揉着眼睛套上棉鞋,跟着母亲去河边挑水——河面上结着层薄冰,得用石头砸开个窟窿,竹扁担刚伸进去就“滋啦”结了层细霜。母亲说这水是“沅水的魂”,比井水甜,浇出来的豆腐才“活泛”。
泡黄豆得头天晌午就开始,母亲把自家地里收的黄豆筛一遍,挑出饱满的泡在水里,泡到豆子胀成圆滚滚的“胖子”,得8到12个小时。第二天天蒙蒙亮,黄豆捞出来,按一比五兑水倒进石磨。我总抢着推磨,石磨柄硌得手心发红,却舍不得松劲——乳白的浆汁顺着磨槽淌进木盆,像落了一场会流动的雪。母亲在旁边添豆加水,嘴里念叨:“磨得越细,豆腐越嫩。”

滤浆最费工夫。母亲把大细纱布四角系在老榆树的横枝上,我踮脚扶着木盆,看她舀起一瓢豆浆慢慢倒,豆渣被滤成粗粝的团,堆在纱布里像一块晒干的褐云。“要滤透,不然豆腐渣多,不香。”她的手指还冒着热气,指节上还沾着昨夜择菜的绿渍,却总把每滴浆都接得稳稳的。
煮浆得守着灶膛不停搅动,木铲碰着铁锅“叮当”响,防着糊底。我趴在灶台边数气泡,看豆浆从乳白熬成米黄,沸腾时腾起的白气模糊了母亲的脸。点卤是一场“等风来”的仪式:豆浆晾到八九十度(母亲用手试温,“不烫手但冒热气”),取一小撮石膏末化在水里(石膏要适量,少了,豆腐就少,豆腐渣就多,多了,豆腐就老了),像撒星子似的旋进浆桶。眨眼间,清浆里浮起细密的絮,像谁悄悄撒了把碾碎的月光,接着凝结成块,颤巍巍的,像块会呼吸的玉。

最后把豆花裹进洗得发白的纱布,压上磨盘大的石块。我蹲在旁边数到一百,母亲才掀开纱布:方方正正的豆腐卧在竹匾里,白得晃眼,凑近闻,豆香裹着暖意在鼻尖打旋儿。我总偷摸捏块热豆腐塞嘴里,烫得直跺脚,却舍不得吐——那股鲜灵劲儿,是老屋最早的“年信儿”。
卤水泡晒烟熏烤:把白豆腐变成金贵的腊豆腐
豆腐做好了,有些还得做成“腊豆腐”,这才是老屋的“年味儿精华”。母亲说:“新鲜豆腐存不住,做成腊豆腐,能从年前吃到开春,招待客人也有面子。”
做腊豆腐,先得把豆腐切成寸许见方的块,泡进加了食盐、花椒、八角、桂皮的卤水里。陶瓮得用开水烫过,卤水要没过豆腐块,泡3到4天。我总爱搬个小马扎坐在瓮边,看豆腐块在卤水里慢慢“喝”饱咸香,从雪白变成淡粉,像浸在琥珀里的玉。泡好后捞起来,母亲用筛子把豆腐一块块放进去,在屋檐下晒。冬日的太阳懒洋洋的,豆腐块却急着“瘦身”,水分一点点蒸发,表面结出一层薄壳,敲起来“咚咚”响,像一块块风干的蜜蜡。
最妙的是熏制。火塘里铺着新收的茶壳和锯木屑(母亲说茶壳熏的豆腐香,锯木屑熏的耐放),父亲蹲在火塘边添柴,烟缕裹着草木的清苦慢慢升腾。母亲把豆腐块码进筐里,吊在火塘上方,说这烟得“柔着来”,急不得。我趴在火塘边数火星,看豆腐从浅黄到深金,最后凝成一层油亮的壳,像被夕阳吻过的山岩。有一回我偷偷揪了一块熏好的腊豆腐啃,咸香里漫开丝丝回甘,呛得我直吸气,母亲笑着刮我鼻子:“小馋猫,这是要给年夜饭攒香的。”

那时的年夜饭,腊豆腐炖腊肉是“镇桌菜”。母亲把腊肉切成块煸出油,腊豆腐吸饱了油脂,变得外韧里软。我捧着海碗扒饭,汤汁浇在米饭上,咸鲜里漫开肉香,连碗底的饭粒都要舔干净。有年雪大,腊肉冻得硬邦邦,母亲用铁锅慢慢焙软,油星子溅在灶台上,凝成金黄的痂——那味道,是刻在味蕾上的年轮。
上坟放鞭敬先人:年饭开席前的头等大事
老屋的年饭,规矩比山还多。母亲常说:“年饭不是吃饭,是‘敬’——敬先人,敬天地,敬一家子的平安。”
除夕清晨,父亲天不亮就去上坟。他扛着纸钱、香烛,我拎着一壶黄酒跟在后面。山路结着薄冰,滑溜溜的,父亲走在前头,脚步稳当,我跟在后头踩他的脚印,生怕摔了。到了坟前,父亲把纸钱分成几堆,点着了说:“爹,娘,过年了,回家吃顿热乎饭。”纸钱燃起的烟混着山雾飘向云端,我蹲在旁边烧纸,火星子落在手背上也不觉得疼,只想着祖先能尝尝今年的腊豆腐。
返程时,到了家门口,父亲会喊:“放鞭!”母亲早把长鞭挂在门框上,我捂着耳朵躲在她身后,只听“噼啪”一声,鞭响震得屋檐下的冰凌簌簌往下掉,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母亲说这鞭响是“驱穷鬼,迎福神”,鞭放完了,年才算“正式开始”。
堂屋的年饭桌早摆好了:对着神龛祖先牌位,摆着青菜、鱼、鸡、鸭等,要先敬完祖先,长辈扯下碗里的筷子,才能开始吃年夜饭。最显眼的是那条整条的年饭鱼——得1到2斤重,蒸得油亮,鱼嘴朝爷爷的座位。母亲说:“青菜代表清太平,鱼代表年年有余,鱼不能翻身,得顺着脊骨一块块吃,不然来年要‘翻船’。”我总盯着鱼肚子,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抠块肉,母亲瞪我一眼,我却笑:“鱼也过年,让它也尝尝咱家的香。”

女人歇灶男人点火:年初一的“老理儿”与娃娃们的乐子
老屋的年俗里,有些“老理儿”现在听着新鲜,那时候却是“天经地义”。母亲说:“年有年的规矩,乱了规矩,年就不‘正’。”
大年初一,女人不能上灶台,火塘的火只能由男人点燃。三十夜里,父亲蹲在火塘前拨弄炭火,火星子溅在棉裤上也不在意,我蹲在旁边递松枝,看他吹着火折子,火苗“呼”地蹿起来,映得他脸上的皱纹都暖融融的。“火是家的胆儿,男人点了,一年都旺。”他拍拍我的头,火塘里的炭噼啪作响,像在应和他的话。母亲则忙着给一家人换上新衣服,我的新棉袄是她熬夜缝的,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她说:“过年穿新衣,霉运都挡在外头。”
大年初一女人也不能出门拜年,得留在家里待客。倒乐坏了我们这群半大小子——除夕夜我总熬到后半夜,枕头底下压着母亲缝的新布鞋,天刚蒙蒙亮就揣着布袋往邻居家跑。张阿婆住在村东头,见我来就笑得合不拢嘴,从陶罐里摸出一把水果糖,糖纸是玻璃纸的,映着晨光闪着彩虹;李家伯伯塞给我一根甘蔗,说“甜嘴甜舌,一年都顺”;最盼的是去村西头的王会计家,他儿子在城里工作,有时会给五毛钱压岁钱——我把钱叠成小方块藏在贴身的荷包里,走路都挺胸抬头,感觉自己是村里最富有的孩子。

那时拜年还有个讲究:要说吉利话。我总攥着词儿怕忘,见了人就喊“新年好,步步高”,阿婆听了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忙往我兜里塞花生。阳光穿过晒谷场的银杏叶洒下来,我们的笑声撞碎了枝桠上的霜,连空气里都浮着蜜一样的甜。
初一砍柴图个“财”:龙灯舞到正月半,年味才叫浓
老屋的年味,不光在屋里,更在山野间“闹”着。母亲说:“年得‘动’起来,不动就没生气,财运福气也‘懒’得进门。”
大年初一一早,父亲扛着斧头喊我上山砍柴,我背着竹篓跟在后面,踩着沾露的草茎往山上跑。父亲选粗壮的松枝,说“耐烧,火旺”;我专捡枯枝败叶,说是“拾前人福,不糟践”。砍柴时斧头卡在树桩里,我急得直拽,父亲笑着过来敲两下,“咔”的一声断了,木屑溅在我脸上,痒得直笑。挑柴回来时,扁担两头沉甸甸的,压得我肩膀生疼,却舍不得歇——母亲站在门口迎,接过扁担时说“我儿真能干,今年柴(财)旺”,那眼神里的亮,比灶膛的火还暖。
最热闹的要数舞龙灯。从初一舞到正月十五,白日里篮球赛的哨声此起彼伏,年轻人脱了棉袄在场上奔跑,汗珠子摔在地上摔八瓣;入夜后,龙灯队的锣鼓敲得震天响,赤龙在晒谷场上翻卷,鳞片映着灯笼的光忽明忽暗。我举着小旗跟在队伍后面,冷风灌进领口,可心里烧着一团火——龙灯经过我家门口时,母亲会端出一碗热米酒,舞龙的叔伯们仰头喝下,抹抹嘴继续往前,龙身在夜色里扭成一道金红的虹。有回我追着龙灯跑丢了鞋,赤着脚踩在田埂上,却舍不得停步——那锣鼓声、欢笑声、龙灯的鳞光,把整个冬天都焐热了。

如今我站在城市的楼群里,偶尔闻到豆腐香也会恍惚。可我知道,老屋的年味儿从未远去:它在母亲点卤时冻红的手背上,在父亲劈柴时绷紧的臂弯上,在邻人互赠糖果时的热络里,在那一口腊豆腐炒腊肉的咸香中。
那是一种刻进血脉的实在——我们借一场年俗,把对天地的敬畏、对先人的念想、对日子的热望,都包进豆腐的褶皱里,煮进年饭的热气中,舞进龙灯的鳞光里。老屋的年俗与年味啊,原是雪峰山下的烟火长卷,是一代又一代人用真心续写的,关于团圆、关于盼头、关于“好好过日子”的最美故事。
来源:浅水斋
作者:红枫林
编辑:符环宇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