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碧色洞庭湖(中篇小说)
文/谈雅丽
“我信任太阳的语言,我看见远方的晨曦。我期待全世界的光明,从春色的大地上升起。”
——摘自勃洛克诗歌《黎明》
冬日下午,雨后天气转晴,大团白云低垂湖中,阳光透过云层照射湖面,宛如一缕金线落入水中,发出泠泠的轻响。男孩和女孩站在洞庭湖边,眼看这座浩渺的大湖,湖天一色,湖水变幻着不同层次的青蓝色,微波荡漾,生出一条波光粼粼的水道来。他们看见湖洲上有一群小天鹅在嬉戏,远远望去,绿茸茸的洲子上像覆盖一层白雪。这时,男孩侧过身子和女孩说着话。
“你看,这群小天鹅是10月底从北冰洋迁徙回碧色湖的,曾有国外专家沿着勒拿河观测到了它们的迁徙路线。他们偶尔会访问一个叫‘圆月观察’的观鸟网站,在那里发布相关消息。”男孩说道。
“那是不是国外的鸟类论坛网站?”女孩偏过头来看着男孩,微笑的脸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一个由全世界各地大批鸟类学者组成的观察家网,在圆月之夜,通过观察大型候鸟飞过时留下的阴影,了解它们的迁徙路径,并发布在网上。你可以去找找看。”男孩回答。
“好的。你说候鸟迁徙时会不会不分日夜都在飞呢?”女孩继续问。
“候鸟不具备夜视能力,基本上是不分日夜连续迁徙,只会在中途休息较短的时间。几乎所有候鸟都会在夜间飞行。”男孩看样子懂得挺多,一说起鸟儿就眼里闪闪发光。
“我拍过一些候鸟照片。那些大雁、天鹅、白鹤、苍鹭飞行的姿态,真让人着迷呢。我回家后发几张图给你看。”女孩诗意又感性。
陪她说话的男孩叫刘小鹤,碧色湖湿地自然保护区监测站新招的研究生,他认真地对着身边的女孩解释候鸟的一些习性和特点。
女孩把头缩进羽绒服的帽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孩:他外表俊朗,肤色微黑,眼睛漆黑,清澈得像一条小溪,戴着一副透明框架的眼镜,恰到好处地把他眼里的光芒遮住了。
刘小鹤挺乐意和身边的女孩随意说些什么。女孩长着一张圆嘟嘟的脸,白净丰满,像初升的月亮一样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她披散着一头淡黄的卷发,头发在额头打着自然小卷,有些凌乱,但相当可爱。来这里时,她骑着一辆红色电动单车,穿着浅绿色的短羽绒服,风一吹就鼓得满满的,牛仔裤绷得很紧,衬托出她的双腿修长。
眼下是2月末,刚过完年几周,刘小鹤前两天才从老家山西开了几百公里的车回到清水湖镇。车是他工作后按揭新买的,还得还好几年贷款。刘小鹤做事很有主见,碧色湖监测站离城里远,十分偏僻,解决交通问题是首要任务。湖风里充满寒意,他模仿白鹤起飞的样子,衣袂飘荡,头颈伸长,伸开一双结实的手臂,仿佛白鹤白雪般的羽毛被春风吹得颤动,然后哗啦一下打开,那瞬间的亮翅蓬勃有力,带动了周围空气的流动。
“白鹤会戴眼镜吗,有没有鹤天生就是近视眼?”女孩看着他展翅的模样,忽然轻轻笑出声。
“应该没有吧。但我梦见过自己在大湖上飞。”刘小鹤老老实实回答。
天蓝得发亮,四周万籁俱寂,刘小鹤曾梦见自己像白鹤一样飞行。在一个满月的夜晚,他跟随一只长着宽大翅膀的白鹤,排成“人”字形,沿着候鸟迁徙线飞行,脚底下是莽莽苍山,洁白的云翳向后飘移,如镜的湖面映出他如鹤的倒影。他曾看过法国纪录片《迁徙的鸟》,在月光下,陪着这些大自然的精灵一起经历漫长而充满困境的迁徙之旅。当他从空中俯瞰大地,隐约看见盂县广袤无垠的平原,皇天后土之上,杏花开成一片花海,万枝摇曳,花瓣天女散花般飞落,芬芳四溢。那里是他一直牵肠挂肚的家乡。
那天的梦境如此真切,让人难以忘记。过年前他长途开车到盂县,回家后,不分昼夜,倒头而睡,有关候鸟飞翔的梦就那样包围着他、缠绕着他。他被鞭炮声吵醒时已是傍晚,院子里升起袅袅炊烟,母亲坐在桌前,正在包饺子做夜饭,父亲推开那道黄土围墙的院门,家里的大黄狗一直跟在身边。熟悉的场景重现,令刘小鹤心里一动,眼睛湿润。有一年多没有见到父母了。去年他选择留在碧色湖监测站工作后,他们没有埋怨,父亲反而鼓励他好好干下去,家里的一切都不用他操心。但母亲大病初愈后,走路摇晃,行动不便,她嘴上虽然不说,但不知不觉就表现出了对他的依恋。
父亲一直认为人的命运在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那晚,父亲和刘小鹤说起他出生时的事。山西盂县梨花村,群山环绕,太行山巍然耸立,绵延不绝。盂县处于太行山之巅,而梨花村的地理位置正是山脚那块盆地的下洼,睡卧在山的怀抱之中。黄土覆盖山村,水源湖沼并不丰富,一条清澈的溪水从他家门前流过,带出一片湿润的绿洲。刘小鹤出生时不顺,母亲难产,父亲守在自家院门口,请来的接生婆在屋里忙着。在这个漫长的下午,焦急不安的父亲抬头,看见蔚蓝的天空下,忽然缓缓飞来一只白鹤,落在他家那棵巨大的枣树上。父亲不禁对白鹤喃喃自语,暗自祈祷,希望它能保佑儿子平安顺利出生。梨花村很少飞来这种高大的、身体修长的大鸟,简直就像神迹降落人间。白鹤通体洁白,无比高傲,只在大枣树上停留了几分钟,也许它飞累了,看见脚下一片绿洲便落下来歇息一下,无意中落到这里,正好被父亲看到。梨花村从来就不是候鸟的栖息地,村民种小麦、苹果、土豆、山药,这里盛产核桃、花椒这些北方物产,很少有人种稻养鱼喂虾,但这里处在候鸟迁徙线上,人们偶尔能在天空中看到候鸟列队飞行。很明显这只白鹤落单了,当它准备展翅飞走时,父亲听到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哭声。
“是个大胖小子!”接生婆乐呵呵地从屋里探出头来冲父亲喊道,父亲冲到屋里。
“儿子就叫小鹤。刘小鹤。”
是那只白鹤给他家带来了这个宝贝儿子,也带来了期望。婴儿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大人看,好像也同意了这个名字。
白鹤是有灵性的物种,刘小鹤的命运注定与白鹤有不可分割的联系。刘小鹤小时候聪明好学,梨花村是贫困村,村里的孩子初中毕业后大多辍学,跑到广州、深圳或者太原打工去了,只有刘小鹤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读盂县一中,轻轻松松考上了师专。大学期间他们同寝室四个同学相约一起考研,大家相互鼓劲,跑阶梯教室坐图书馆复习,起早贪黑,幸运的是室友们全都考上研究生,当时成为轰动学校的一大新闻。刘小鹤报考中南林科大,从北方跑到南方的星城读书,算是如愿以偿、顺理成章。
乡亲们一直认定刘小鹤前程远大,自从他离家到外地读大学,除了寒暑假,他很少再回去了。他就像他父亲见到的白鹤一样,只是路过梨花村,然后拍拍翅膀,飞落在南方的水沼之地。
刘小鹤学的是环境保护专业,研究生毕业那会儿就业形势不容乐观,刘小鹤斟酌良久,才选择报考专业对口但相对较为冷门的单位——碧色湖湿地自然保护区监测站。他被录取得很顺利,但是当他拖着行李箱去单位报到,光是路途就把他折腾了一番,先是坐六小时高铁,再转县城公交,后又坐上乡村中巴,七弯八拐,才到达目的地碧色湖湿地自然保护区监测站,原来它在龙阳县西洞庭湖区,离最近的清水湖镇有三公里路,开车到县里要四十几分钟,其实是一个偏僻寂静、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他心里当时就凉了一截。
(节选自2025年第6期《芙蓉》谈雅丽的中篇小说《碧色洞庭湖》)

谈雅丽,湖南常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中短篇小说刊于《北京文学》《小说月报》《湖南文学》《雨花》《飞天》《文学港》等刊物。出版有诗集《鱼水之上的星空》(入选“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丛书)、《河流漫游者》,散文集《沅水第三条河岸》《江湖记:河流上的中国》。中篇小说《在去留不定的北方》获《小说选刊》评出的“第十二届丁玲文学奖”。
来源:《芙蓉》
作者:谈雅丽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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