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系之舟
文/汗漫
“迈儿,找出那一幅龙画挂起,我来燃香祈祷。江南禾苗,都枯萎了……”苏轼咳嗽、嘱托,自卧室小床起身,来到客堂。
苏迈闻此语,眉头一展,心中舒畅几分:父亲惦念农事,说明身体好转了。忙打开装有书画的箱子,拣出黄筌所作,一条龙正腾云施雨的画,挂于堂前。在黄州、惠州、儋州,每逢旱天,苏轼都要挂出这一幅龙画,燃香祈祷,当雷声雨声隐隐响起,他眼角也湿了。
建中靖国元年,即公元1101年,七月十六日傍晚,常州,苏轼租居的孙宅内,热风回荡。
自儋州获赦北归,苏轼在六月十五日,由镇江乘船抵常州。运河两岸挤满民众,苏轼有些羞赧,对前来迎接的门生——常州人钱世雄说:“看杀我也!”之后,住进钱世雄提前租下的孙宅。一个月来,苏轼肠胃隐隐作痛,脸蜡黄,嘴唇乌青。与米芾在镇江相会时,曾以冷饮消暑患了痢疾,虽吃药调理,却未扭转颓势,额头上时时滚出豆大汗珠。在床上缩成一团,颤抖着,咬紧牙关,不发出呻吟。
苏轼病了,这是常州人挂念的大事。众多友人和市民送来点心和补药,苏轼一一谢绝。唯有钱世雄制作的“和饮子”“蒸作”,他收下,小口咀嚼,喃喃道:“世雄惜我……”钱世雄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扭头去擦。偶有好转,苏轼能起身在庭院小立片刻,便是满城流传的佳音。
挂龙画的这一日清晨,苏轼对前来探望的钱世雄说:“自儋州生还,欲与常州诸君子相伴终老。然,此病缠绵,来日无多……在儋州,作《易传》《书传》《论语说》。今欲将书稿托付于您,勿告他人,免生祸端。将来若刊行,可化名,倘有后人受惠于此,轼足矣。”他指着上锁的书箧,欲掏出钥匙去打开。钱世雄连忙拦阻:“先生所言,世雄铭记于心,然眼下谈此事,太早……”
苏轼静默片刻,又道:“渡海赴儋州后,不见子由已数年,倘从此永诀,心痛难忍……其他,已无挂虑……”钱世雄扭转话题,提起苏轼门生、诗人张耒的话:“目有病,当存之,齿有病,当劳之。治目当如治民,治齿当如治军。”苏轼哀凉一笑:“今恰相反矣——民不堪其扰,而军备废弛……”时代沉重,士子间话题怎样扭转,都难以轻盈如流云飞絮。
苏迈挂了龙画,去庭院一角汲取井水,哗啦啦倒入铜盆。端进来,侍奉父亲洗手,再端铜盆退出客堂。悄悄回头,见父亲在龙画前点燃三炷香,低声祈祷……如是者数日。苏轼写信邀钱世雄一同燃香祈祷。收到苏迈送去的信札,钱世雄明白先生想见面说话了,急忙赶来。
七月二十一日,常州城雷声大作,下起细雨,持续两天两夜。满城欢呼。苏轼躺在床上,听窗外雷声雨声不绝,抬手擦眼睛。
岭南铜山寺维琳禅师,居常州多日,时时登门探望苏轼。这一天,维琳禅师把伞放在廊檐下,感叹:“是子瞻先生感动苍天……”苏轼闻声,从床上挣扎着起身,维琳禅师忙上前扶他。苏轼微笑:“轼岂有神力,所谓祈祷,无非安魂定心而已……”
每隔数日,参寥禅师就从杭州来一次,亲手煮红茶:“这茶暖暖热热,对肠胃好……”苏轼小啜一口:“暖的,好的……”又道,“前些日,梦见您作诗,醒来只记两句,‘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一直想,何日替禅师补全这首诗吧。看来,只能由您自己来补了……”参寥脸色黯淡,摇头:“这是先生的诗,您补全送我,才不辜负这一场好梦。”苏轼淡淡笑:“梦即是真哪,真即是梦,轼,闻道晚矣……”
天气益发炙热。苏轼食量越来越小,周身疼痛。二十七日,上身燥热,脱衣,裸胸赤膊仍大汗淋漓。双腿凉气袭骨,加盖棉被,也止不住颤抖。喘息不匀,时粗时细。苏迈与钱世雄等人悄悄筹备后事,从棺材,到寿衣。二十八日,苏轼来到六十四岁的生命终点。先从听觉上向尘世外撤退。眼神蓦然明亮,像阴暗大海上透射一线霞光。他一一凝视床前人,似乎要记着这些脸,为即将独自去走的深夜长路,积蓄勇气和脚力。
维琳禅师俯身,在苏轼耳边大声呼告:“勿忘西方乐土哇!”苏轼小声回应:“不知西方乐土有无……然,轼着力不得呀……”钱世雄俯身吁求:“至此时,更须着力呀!”苏轼脸色惨白:“着力即差矣……”苏迈含泪询问:“父有话嘱托否?”苏轼呼吸已止。
常州商人自发停市三日以致哀思。运河,孙宅,无数挽诗、鲜花、人流、鞭炮哀乐,一生的劫难、宽阔、慈悲、壮丽……这一切,详尽记载于《咸淳毗陵志》、苏轼年表和中国文学史。这一切,与脱离肉身樊篱的一个士子,有关,也无关了。
“鸿飞那复计东西。”
(节选自2025年第6期《芙蓉》汗漫的散文《不系之舟》)

汗漫,现居上海。著有诗集、散文集《一卷星辰》《在南方》《星空与绿洲》《纸上还乡》《上海记》等。曾获“人民文学奖”“扬子江诗学奖”“琦君散文奖”“雨花文学奖”“清明文学奖”等奖项。
来源:《芙蓉》
作者:汗漫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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