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随笔丨张毅龙:立春帖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2026-02-04 08:30:53
时刻新闻
—分享—

千库网_雨水节气春天立春满天星室外雨水摄影图配图_摄影图编号153717_副本.jpg

立春帖

文/张毅龙

东风贴着地面软软地拂来——从海上,从不可名状的远方,被古老而温柔的力推着,轻轻叩响人间。仿佛天地间某个隐秘的机关,“咔哒”一声,就这样被拨动了。

这便是立春了。是光阴寄来的第一封温柔信笺,也是节气在黄经三百一十五度处,悄悄系上的碧玉环扣。人间的悲欣都从这个环中穿过——有人望见残冰未消,有人已见新萼初绽;有人对镜感叹白发又添,有人却从海上来的风里,听见桃花最初的胎动。

信的起首没有字,只别了一小枝怯生生的、将舒未舒的鹅黄柳眼。于是天地之间,便落下一枚清亮而漾开的、属于春的落款。

味:春盘里,盛着百态人间

立春的苏醒,往往是从舌尖开始的。

总有一双手,将新挑的生菜切成细丝,盛进莹白如脂的盘里。那是“春日春盘细生菜”,曾盛满两京最风流鼎盛的记忆。可这记忆,落在三峡寒江的孤舟中,落在杜甫的眼里,却成了一捧化不开的苍凉。白玉盘、青丝菜,递来的是一个尚未破碎的盛世幻影,而巫峡的寒江冷冷相对,顷刻便将幻影击得粉碎。老杜推开春盘,唤儿取纸——那无处安放的漂泊,只能写成诗句,沉沉压入史册。他的春盘里,盛满时间的流沙与故国的尘烟。

这一盘青碧,在后世诗人的掌心,流转出不同的体温。陆游的筷子在春盘前“放手空”了——江花岁岁相似,春盘如旧,可递盘的手、共盘的人、盘上那层暖融融的烟火气,却已散入风里。辛弃疾望见美人鬓边“袅袅春幡”,那柔媚的春之印记,却压不住他“梦不到西园”的沉郁。原来人间至味,有时竟是最难消受的乡愁与憾恨。

但春盘,也能滋养出另一种生机。朱淑真于深闺中“停杯不饮”,只郑重迎春。挑生菜,剪罗幡,她把对新年“百事谐”的祈愿,化作“尽拘风月入诗怀”的洒然。旧时人要“咬春”,用薄如蝉翼的春饼卷起水灵的萝卜、脆嫩的新韭,一口咬下那鲜活生脆的时节,仿佛把整片春天的元气都纳入了肺腑。黄庭坚便安然如田家野老,煮着韭苗春饼,对镜看白发映梅,心神俱与春相融。这一口咬下的,是迎新纳福的朴素心愿,是生命与时节同步苏醒的笃定。

仪:与天地,共行一场加冕

仪式,是先民与天地最庄重的对话。

你看那“竹拥溪桥麦盖坡”的郊野,“土牛行处亦笙歌”。泥塑的春牛被彩杖轻鞭,仿佛六街尘埃、一冬沉闷,都在这象征性的鞭挞中散去。这是苏轼在儋州见过的热闹。“无限春风来海上”,不嫌天涯荒远,染得桃花如肉红,卷起杨花似雪飞。他看见了,于是海角便不再是海角,眼前即是故园。他以一人之豁达,重定了春的疆界。

春神青帝的车驾,总是迟来却准时。以暖烟为前驱,让“罽袍公子”在樽前察觉,“锦帐佳人”于梦里知晓。这是韦庄笔下的雍容,一场属于天地的、静默的加冕。

最宏阔的仪典,其实藏在宇宙的呼吸里。白玉蟾吟道:“东风吹散梅梢雪,一夜挽回天下春。”那何止是风?分明是盘古的开天之斧,是执掌阴阳流转的无声号令。张栻静观而悟:“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最谦卑的草木,成了最敏锐的信使,只凭血脉里一点暖意,便觉“眼前生意满”。而浩荡东风,正忙着把一江春水,吹成参差灵动的绿绸。

觉:万物醒时,照见自己

万物都在那无声的号令下,次第醒来。

这苏醒从不需锣鼓开道。张九龄晨起推窗,见“忽对林亭雪,瑶华处处开”。雪还覆着,可春气已在夜里潜回,润得窗前竹泛玉泽,催得院里梅开繁盛。罗隐像天真的孩童,掰着手指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万木生芽是今日。”目光急切扫过天地——远天归雁拂云,近水游鱼破冰,迸开一池晶莹的碎玉。

人在天地的焕新里,也照见自己。女子们将彩绸剪成燕子、蝴蝶,或是“春幡”“春胜”,颤巍巍簪上云鬓,“彩胜飘春上鬓蓬”。她们倚栏笑问东风:可曾看见“青青柳眼梅花面”?那刚被阳和之气点染的颜色,与往日已截然不同。

光也换了性情。清晨透过窗棂,斜切进一格一格暖金色的薄片。这光有羽毛之轻,又载希冀之重。它落在残雪上,雪便羞作泪痕;它吻着檐角最后一缕梅香,那冷傲的幽芬,也融进暖意,变得缱绻。

然而春天有种近乎神性的公允,铺展生机时,并不在意人间的身份与际遇。于是我们既见白居易在“残冰坼玉片,新萼排红颗”的活泼里,欣然承认“爱春非独我”的凡俗之喜;也见黄景仁独饮辛盘,愁绪爬眉,笑叹“春比人顽”,将应节的金柑带着疏狂掷去。这感慨与卢仝相通:“春度春归无限春,今朝方始觉成人。”梅花与容颜,都在此刻立意自新,仿佛生命在轮回的节气里,获得了一次重启的许可。

信:千年诗卷,共此春约

摊开千载诗卷,无数个立春,无数种心肠,在同一个名字下绽出纷披的春色。

原来这节气,是一面多棱的古镜,既照山河,也烛幽独。我恍然觉得,那浩荡而来、被无数诗人吟咏过的春天,它真正的信使,或许并非海上东风,也非破土草芽。它是杜甫纸上的泪痕,是苏轼酒醒时的豁然,是张九龄窗前的那一片雪光,是罗隐口中孩子气的数算,也是杨万里所寻的、深山处士家门前的柳色花光。

它从千年的诗行间出发,穿过寒江孤舟、天涯海角、锦帐华筵、竹篱茅舍,年复一年,准时叩响每一扇愿意倾听的心门。

立春,于是不再仅仅是一个节气。它是一个温柔的动词,催促冰泮,催促鱼跃,催促梅柳换新妆;它也是一个庄重的名词,承载生生不息的仪式,与古今相通的情感。它更是一只清光盈盈的容器,盛得下杜甫的悲、陆游的郁、稼轩的愤,也容得下乐天的闲适、南轩的理趣、石湖的丰饶,更滋养着东坡的超越、淑真的期许、真人的玄思。

诗人们散落在不同的时空坐标上,以各自的命运为笔,以这共同的节气为纸,书写着生命的偶然与春天的必然。它轻轻告诉我们:最凛冽的寒,终究是为了酝酿这场最盛大的苏生;所有冬日的蛰伏与遗憾,皆可在此刻被谅解、放下,转而化为向前的力。

我们读这些诗,如同赴一场千年的雅集:他们围坐,中间是那盘永远青翠的“春菜”,各执一箸,品出百般世味、千种人生。而春天,就在这无尽的言说与静默里,年复一年,如那“江花江水”,如期而至,将一切悲欢都纳入它温柔而坚定的生长中——让朽腐化为神奇,让寒冬的句点,成为生生不息的冒号。

愿你我,皆是最早接信的人。

揣着这份初初落笔的温柔,往后无论行至滚烫或平淡之处,始终记得此刻风的方向、光的温度,记得春盘深处那千载萦回的滋味与体温。而后,坦然步上渐次开阔的途,与春同行,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

前路漫漫,而春光正好,万物可期。

fenge.png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本文链接:https://wl.rednet.cn/content/646046/95/15664339.html

阅读下一篇

返回文旅频道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