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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杨放辉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2026-03-19 15:2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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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放辉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几年不见,几个月不见,几天不见,杨放辉还是老样子。老样子包括三个方面:性情未变,模样未变,乡音未变。

这里有一个典故。我遇见益阳的某诗人,也直呼“兄弟啊,还是老样子”。这个“老样子”却有另外的涵义。意思是“还是那么老,一点也未变”。调侃而已,千万莫当真。

杨放辉“消失”不是一两年,据他自己交代是三十年。三十年看不到人,看不到诗。我惦念这个老朋友,但无计可施。几年前,他突然回来了,而且还在长沙。机会来了。一顿小酒后,聊起了诗。

还是一口的桃江话,还是一腔的激情。杨放辉说他是“新归来诗人”,我说他是“海龟”。泥牛入海无消息。归来就好。

杨放辉是猴年马月从桃江“潜伏”到长沙的,无从考证。他也没有向“组织”交代。反正,我见到他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校园诗歌报》。这家伙胆子好大,内部报纸居然跟《湖南日报》一样大。杨放辉连说了两个“赐”。一曰“赐教”,二曰“赐稿”。我毫不客气,都“赐”了。自此,我跟杨放辉的交往就开始了。

那是上个世纪80年代中后期。诗歌燃烧的岁月,像我们这类“文青”不被烧着是很尴尬的事。后来,我们直接自燃成火把。杨放辉像打了鸡血似的,办报写诗,不知疲倦。我不管他的什么“生活来源”,只是一个劲地鼓励他“很有培养前途”。很快,他谋得了《科学诗刊》一个编辑的席位,进入了“3+1”的格局。三个副主编加一个编辑。杨放辉没有条件“计较个人得失”,全身心、任劳任怨地投入到编辑工作之中,为发轫中的新乡土诗派贡献了青春力量。有目共睹。他得到了包括我在内的领导们的赏识。

正要进一步赏识之时,我们不再兼职,他也“不知所终”。

一晃就是二三十年。去时青丝,归来白发。他携带“巨石”归来,经营着与诗歌无关的事业。但我深信,他心中的那块“巨石”必须水落石出。诗歌才是真正的压舱石。

果然,杨放辉再次打了鸡血。诗歌不是漫山遍野,也是堆积如山。视野与气象,大不相同。他年纪也大了,诗歌也老练了。以往的田园牧歌、城市咏叹调,成了当代生活剧烈冲突中的安魂曲。

“风把青草摁在山坡上

青草艰难地爬起来

然后站直身子”

杨放辉归来了。新乡土诗派又重新凸显了一位重要诗人,尽管他感慨《这世界多么安静》,我却明显地听见了他的心跳、他内心的躁动。被风“摁在山坡上”“然后站直身子”的青草,早已不是桃江山坡上的青草,而是“生活在别处”的青草。它是一种象征,是荒芜的家园中坚忍的一个人、一群人、一个集体,恰似新乡土诗派的坚守,坚忍,坚持。

“小路无家

小路没有爸爸和妈妈

小路被丢在荒山野岭里

靠咀嚼些

脚步声

长大”


“为了提示跋涉之艰难

山把路

举在醒目处”

诗人沿着《小路》,沿着《山路》归来了。他走在城市的阡陌之间,如同走在被青草覆盖的田埂上。小路“靠咀嚼些脚步声长大”,也靠自己的延伸养活自己。我不难理解杨放辉将《山把路举在醒目处》选做组诗的总标题。因为,他在昭示自己的归来。山,是家,是根的总和。家托举了亲人。

没有悲悯之心的诗人,不是真正的诗人。新乡土诗派更要有这种情怀,杨放辉在《悲悯辞》中感叹“大河深处,悲伤汹涌/丘陵起伏,无数坟墓指向苍穹”。这不是对生死的背诵,而是复述。

湖湘大地,梯田与丘陵并不少见。诗人的鸟瞰或仰望,目光成了支架。有些是鬼斧神工,有些是人类巨制。大地的波浪之间,游动着大鱼与小虾。

“山田,每高出一块,离月亮就近了半尺

田垄,一级一级,引领炊烟爬坡”


“群山一退再退,大地只余苍茫

原野一退再退,迷失方向的牛角

直抵时间的软肋”


“赶马人的鞭子,无法把它们其中的一匹

赶回旧时间里的马厩”

杨放辉在《梯田》《湘中丘陵的暮色》和《我喜欢这样的雪境》中,描绘的是自然景色,其实直指人类的背脊与软肋。诗人穿梭于“伟大”与“渺小”之间。这是典型的“两栖人”或“新两栖人”的矛盾心态。

“赶路的夜风碰巧带翻了

他们摆在门边煎药的陶罐”

《错别字》没有一个错别字,皆是顿悟与惊醒。药罐与药,被带翻、扶正之后,能否治愈人世间的痼疾?!诗歌或许只是一盒清凉油,不是一只清醒剂。

诗人盯着《一群蚂蚁》,是在鄙视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恍惚的时候,看上去像一个伪命题。殊途同归,是无法规避的法则。

新乡土诗派不也是殊途共归吗?

2026年3月13日于长沙德润园

杨放辉的诗

◎这世界多么安静

风把青草摁在山坡上

青草艰难地爬起来

然后站直身子


青草此刻正在愤怒

但它的声音小

而且轻


没有一只耳朵

愿意贴近尘埃

听它声嘶力竭的呐喊


◎小路

小路无家

小路没有爸爸和妈妈

小路被丢在荒山野岭里

靠咀嚼些

脚步声

长大


◎山路

为了提示跋涉之艰难

山把路

举在醒目处


◎悲悯辞

握镰刀的手,挥动了屠刀

秋后问斩的水稻,也不过株连九族的命


隔亲的侄子,从殡仪馆请回堂兄骨灰的晚上

又来到粮仓边,清点了一次庄稼的头颅


人生一世,何时高过草木一秋


大河深处,悲伤汹涌

丘陵起伏,无数坟墓指向苍穹


◎梯田

山田,每高出一块,离月亮就近了半尺

田垄,一级一级,引领炊烟爬坡


大稻、小麦、高粱,住在山坡上

山风把它们吹得一个个弯下腰身


侍弄梯田的人站在山顶

他身披阳光,抖落尘土

临风的样子,像统领十万精兵的大帅


◎湘中丘陵的暮色

群山一退再退,大地只余苍茫

原野一退再退,迷失方向的牛角

直抵时间的软肋

流水一退再退,搁浅的一条鲢鱼

焦燥等待波涛的救赎


退出群山和群山上低垂的说辞

退出原野和原野上虚构的大雨

退出越来越暗的狭长山谷

和山谷里乌有或有的挣扎


都退到头了

埋葬人间秋色的

翻过两道山梁

穿越一大片黄金沉甸的麦地

便是眼前这几垛岿然不动的大坟


◎我喜欢这样的雪境

山顶驮着雪,楼房顶着雪,大地覆盖了雪

河东的雪,河西的雪

奔跑的雪,绵延不绝的雪

比我少年时偶尔的忧郁干净

比人间千百张脸纯朴

一条穿越雪境里的河流

河水是脱缰之雪

卷起湘中数百里烟尘

赶马人的鞭子,无法把它们其中的一匹

赶回旧时间里的马厩


◎错别字

改道的河流是大地的错别字

陨落的流星是天空的错别字

缺口的刀是劫后余生的错别字

大地宽容了改道河流的任性

天空原谅了流星划过天际留下的虚空

只有利刃的缺口依然缺损

月亮羸弱,树影揺晃

一群披星戴月的人

在昏暗的灯下清洗旧日创口

赶路的夜风碰巧带翻了

他们摆在门边煎药的陶罐


◎一群蚂蚁

晌午过后,闷热持续

没有一丝风突破岳麓山桃花岭

固若金汤的防线


闪电是天空的马鞭

一鞭鞭蘸血地抽打

湘中本分的山脊和诚实的旷野


一些不甘被暴雨

挡在回巢路上的蚂蚁

它们更像下午躲雨的人群

它们目送水面上飘浮的

一片阔叶越飘越远

茫茫洪水中,已是无船渡劫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杨放辉,当代诗人。已在《诗刊》《星星诗刊》《诗潮》《㪚文诗刊》《芙蓉》《山花》《湖南文学》《福建文学》《黄河》《星火》《芒种》《湘江文艺》《海外文摘》等报刊发表作品。曾获“第八届大河双年度诗歌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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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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